郑海啸

　　短命天才芥川龙之介说，天才的悲剧在于获得“小巧玲珑的舒适的声誉”。天才，或者是不求名，求名也应该求一种能永垂青史的大名，而若满足于“小巧玲珑的舒适的声誉”，那么天才就停滞了，就成了芥川龙之介所说的悲剧。但是，对于普通人来说，追求“小巧玲珑的舒适的声誉”，倒可能是高超的生活智慧呢。

　　苏联作家阿尔卡其·毕尔文采夫有著作《从小要爱护荣誉》。哲学家黑格尔则说:“人应当尊敬自己，并应自视能配得上最高尚的东西。”一个人，如果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一点也不追求荣誉，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声誉，很可能趋向沉沦。张百栋先生说得对:“‘要脸的人’与‘不要脸的人’之间的道德差距就犹如天堂与地狱之别。”

　　胡适先生成名之后，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格外谨慎小心。他曾对唐德刚先生说:“人家以为我写文章，总是下笔千言，一挥而就，其实我写文章是极慢极慢的。”李宗仁评价道:“适之先生，爱惜羽毛。”

　　比胡适稍早的梁启超先生也是个“爱惜羽毛”之人。胡适先生曾多次向唐德刚教授说，梁启超先生遗墨真迹可稽考者约有3万件，而件件足珍，其中没有一件是“苟且落笔”的。何以故?胡适以为，“因为梁氏成名太早，他知道他的片纸只字都会有人收藏，所以他连个小纸条也不乱写”。

　　但是一个人太把自己当回事，为名所累，也是很不明智的。“怪味作家”祖慰多年前有篇小说《蛇仙》，很发人深省。韩宝全是个老蛇工，有一手捕蛇、医蛇伤的绝招，人称“蛇仙”。“蛇仙”当然要有“蛇仙”的做派。下蛇园工作时，别的工作人员都穿高水靴防护，他就只穿拖鞋。蛇园买了几条五步蛇，他以前没接触过，本来想问一问它的习性的，但一想到自己是“蛇仙”，就忍住了。结局是悲惨的:“蛇仙”被五步蛇咬了一口，拒绝上医院，只吃了祖传蛇药。他不知道他的药只对神经毒类蛇伤有效，而对血循毒的五步蛇伤却不灵验。“蛇仙”死了。

　　“名”是人背在身上的壳，这个壳太重了，会把人压死的。韩宝全就是被“蛇仙”压死了。

　　音乐家傅聪先生讲过很好玩的一个故事。明代有一个什么画家，是鄞县人，此人好名，整天缠着那鄞县令——就是宁波的县令，说修县志时，一定要把他写进去。那个县令嫌他啰嗦，就跟他开了个玩笑，说人死了才能写进去，那画家说:啊，此不难也!于是回去就死了。当然这只是一个笑话，可是也可看出中国人好名到什么程度。

　　中国人好名，于兹为盛，因为如今“名”所附带的“利”超过了以往任何时代。有人想借名人的名下几颗“金蛋”，名人则想捂紧自己的钱袋子，官司是非自然由法院判决，只是别成为笑眯眯的傅聪先生讲的下一个笑话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