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罗东勤
大姨搬进了临街的新宅子。搬进新宅子的大姨,一直病来病去的。八十岁的她,走路就像在水上漂着。用她的话说:“人一老,换个地方脚下就扎不住根了!”
大年初二的下午,我和弟弟一起去看她。从车上下来,隔着院子就望见了大姨,她正揣着两手、侧着脑袋向街上望着。
我们叫着“大姨”迈进院子,她也迎着我们疑疑惑惑地走出堂屋,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都到跟前了,也没听她答应一声。
娘仨个就这样你看我、我看你,站在屋外的风口里。
“毕竟岁月不饶人。”仅仅几年,大姨变了,我们也变了。我盯着大姨空荡荡的新宅子,心上像结了一层寒霜。
这工夫,大姨几乎贴着我们的脸看了半天,两次白内障手术把她的视力最大限度地挽救到了0.3与0.4的低视水平。
但大姨终于认出了我们。
接着就是那一声惊呼:“俺的娘哎,这不是我大外甥和二外甥吗?”拉住我们的手走到她屋里,再没把手松开。
我问她何时搬出的老宅子,大姨长吁了口气,没有接话。
我只好一边随口应付着大姨的问候,一边打量着这间冷清的屋子:地上是一层光秃秃的红砖,砖缝里塞满了果皮垃圾,西墙上有两道明显洇渍的痕迹。这么冷的天,两扇门都开着。一个煤球炉子放在屋子当中,上面坐着一把脏兮兮的铝壶;一张老式木床紧靠着东墙,上面叠着两床斑驳的土布花被,退色退得已辨不清底色是蓝还是青。
我猛不丁打了个寒噤,这新屋也太阴冷了。不由得怀念起早些年到大姨家的情景来,那时候大姨还住在她的老宅子里。
老宅子用黄土打的围墙,麦秸苫的屋顶。房子虽然矮一点,暗一点,但夏天晒不透,冬天不阴冷。院子里还有一盘老磨和一棵几十年的歪脖子枣树。秋收时节,屋檐下挂满了一嘟噜一嘟噜金黄的玉米棒子和一串一串的红辣椒;歪脖子枣树上用两根木棍交叉着搭了个底座,上面架满了黄豆棵子;用网子圈了个栅栏,靠着南墙用破蓑衣撑起一个小棚,下面依次是鸡窝、鸭窝和鹅窝。有人一来,鸡鹅鸭们就叫得格外高亢。西南角用黄土打了个牲畜栏,大姨在栏里养了一大群绵羊。
大姨十八岁嫁过来,就住在这老宅子里。几十年过去,大姨在这里送走了八九十岁的公婆,又养大了四个儿子。最困难的时候,院子里的那棵老枣树帮她换点油盐钱。
慢慢的,大姨就老了,和老宅子一样越来越打不起精神。大姨夫先走了,大姨的眼睛也出了问题。
可能在小马扎上坐久了,大姨松开手,拍了拍她的两腿:“我本来不想往新宅子搬了,活个一年半载的,就在老宅子里混完吧。可你表哥他们非让搬过来,说这里位置好,又临街,让我先占个地方,等我不在了,他们在这里开个门头。去年屋里还潮乎乎的就让我搬了过来,弄得我腰也疼腿也不舒服,光生病了。前天都到年三十了还发着烧,你表弟给拿点药吃了才好些。”
大姨说完,就一直喘个不停,“我感觉自己没几天活头了!”她叹口气,“不搬到新宅子,兴许我还能多活两年。在老宅子住一辈子了,怎么说也都习惯了,可这话我也只能跟外甥说说……”
那天临走,大姨抓着我们的手死活不肯留下给她的钱,说她活不了几天,也花不着钱了,说得我们眼泪都快掉下来。上车时,大姨竟失声哭起来,望着这个寒风中的老人,我们泪涌而出。
汽车走很远了,我从后窗里看到大姨还挥着手一直站在她家的新宅子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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