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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小小的变动,我等了23年”

http://www.sina.com.cn  2012年02月21日05:40  重庆时报

  

“这个小小的变动,我等了23年”
江津区双福新区,相关领导现场为农民工解答户籍改革的知识本报资料图 陈艺丰 摄

  核心提示

  这是一个世代为农的家庭,或者可以说是一个世代为农的家族,“跳农门”曾是他们共同的梦想。

  王小刚一家在新世纪开头的第二个十年里,在整个国家不断深入改革开放的历史进程中,翻开了家庭乃至家族历史性的一页。

  王小刚一家的变化,其实就是一个标本,标示着这个时代前进的脚步。

  2012年2月20日,重庆市涪陵区锦天龙都小区。

  41岁的王小刚蹲坐于正在装修的新房前,双手托腮。风霜侵染的脸庞上,显露出与这个年纪极不相称的天真。

  “我在想,可能现在我屁股下坐的这块地方,才真的算是属于我自己的吧。”或许因为发呆太久,猛然清醒过来的他,突兀地蹦出了这么一句话。

  王小刚自然有理由这么说。就在他蹲坐的身后,那栋需要仰望的高楼第30层,有他98.6平方米的骄傲——房产证上,是他的大名。

  然而,对这样的猜测,王小刚只是腼腆地摇了摇头,转而从口袋里慢慢地掏出了一本户口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也看不出所以然,户口本又回到了王小刚的手中。他轻轻地翻开第一页,指了指“户别”那一栏,上面印着一行小字“城镇居民家庭户”。

  “以前,这里写的是农业家庭户口。”平淡的字句似乎隐藏着惊心动魄之力:“为了这小小的变动,我等了整整23年。”

  ……

  怀揣着梦想启程

  出生于涪陵区原龙桥镇齐心村的他,也曾和同村少年一样,拥有诸多梦想,而每一个梦想的尽头,似乎都和那个近在咫尺的城市有着密切关联。

  初中毕业的他,来到了他自己认为的梦想之地——原涪陵市区。

  “卖力干活,既然不能靠读书成为城里人,那就通过招工变成城里人。”带着父母殷切的叮嘱,初中毕业的少年王小刚迈上了梦想之路。

  顺着熟人的指点,王小刚到涪陵的各种工厂寻找工作。

  上世纪80年代的涪陵,像样的工厂基本只分两种:全民所有、集体所有。这些工厂招工,本身代表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待遇”,这“待遇”的背后有一个最最起码的门槛:户籍。

  在遭遇一次次闭门羹之后,王小刚接触到了一个新词——“盲流”。原本性格沉稳的他,第一次有了一种莫名的愤怒。

  尚来不及深思这一切,少年王小刚就不得不做出人生中最关键的决定:到底做什么工作。因为,父母给他带的盘缠已然见底。

  事实上,当时的他已没有了任何选择余地,有的只是被选择。通过力所能及的家族关系,他找到了一个此前从未接触的崭新行当,油漆工。

  两根脆弱的“421结构”支撑柱

  1994年,23岁的王小刚在同村伙伴都开始抱着孩子串门的时候,结婚了。

  妻子何英是涪陵大顺乡人,秀气端庄。

  似乎是为了弥补王小刚少年梦想的缺憾,结婚次年,女儿也呱呱坠地。老王家热热闹闹迎来了第三代。

  但这种毫无杂质的幸福感没有持续多久,就被一件小事打破。

  女儿满月,王小刚抽出户口本给女儿去上户,已经好多年没有打开户口本的他,蓦地又看到了那一行小字“农业家庭户口”。

  彼时的王小刚已24岁,在城市打工的“工龄”已有7年。他非常清楚,这简单的六个字,对女儿的未来,意味着什么。

  此后不久,王小刚背着妻子去打听了一下当时的户口价格,即当年的户口黑市。在城市里当了7年农民的王小刚,希望通过某种可行的途径,给女儿的未来搭建一个同城市人相同的起跳基础。

  然而,费尽心思找关系打听的结果,让王小刚彻底蔫了。从1万元到近十万元的价格,还是基础价码。和其他黑市买卖不同,户口买卖对交易双方的人脉关系都有一定要求,价格是视买方能力大小而定价的。

  关起门来,王小刚扳着指头算了两样东西:存款和关系网。数个不眠之夜后,他算出了最终结果,存款只够买个城市户口封皮,关系网呢足够在河里打鱼,却不能在城市里捞出一个户口本。

  和众多梦想破灭的“70后”一样,王小刚将未来的希望都寄托在女儿身上。而一本薄薄的户口本,却令这种希望止步于想象阶段。

  与此同时,更大的危机也在一步步向王小刚逼近。因为长期与油漆、涂料打交道,他的咳嗽次数正在可怕地增加,脸色也总呈现怪怪的白色。

  “干这行,得职业病是迟早的事,将来的医疗会是我的大问题。”年纪尚轻的王小刚在并不该考虑后路的时候,对未来忧心忡忡。

  在家乡,因病致贫的例子几乎随处可见,这成为了夫妻俩共同的心病。

  智慧抉择背后的辛酸

  一直坚持不远离家乡,以便照顾妻女父母的王小刚,最终放弃了自己17岁出门时订下的原则,开始远赴外省,寻找更多赚钱机会。

  日子如水,不经意就流淌到了2008年。这一年,一个前所未有的契机,摆在了王小刚夫妻乃至整个老王家面前。因为渝怀铁路建设征地,王家第一次光明正大拥有了一次转户进城的机会。

  在当年,这是一个可遇不可求的巨大喜讯,那意味着户籍制度藩篱下,一次没有任何风险的跃“农门”。不过对夫妻俩来说,这个喜讯有点尴尬。因为指标问题,夫妻俩只有一人能够农转城。

  夫转?妻转?相信摆在任何一个家庭,都是一个颇费思量的难题。

  对照着失地农民转户政策和细则一一琢磨,并经过长久的思考和讨论,务实主义取得了胜利,妻子何英用这个指标。

  如此决定原因很简单,因为根据当时的政策,男满40岁以上或女满30岁以上,就可以在国家补贴的前提下,一次性买断10年的养老保险。而当年,何英已是34岁,王小刚才37岁。

  看似明智的抉择背后,妻子何英有着太多的隐忧和顾虑,但她这么多年却从未对丈夫说起过一次。

  “他在外面玩命工作,多危险的工地都上,其实最需要一个城市户口和医疗保障。”当何英说出这番埋在心底多年的担忧时,语气是悲凉的。

  而丈夫在得知妻子的心思后,更是语气复杂:“万一出了事故,就因我的农村户口,赔偿都会少很多……”

  “我在这座城市已经20多年了,我却不属于这座城市,这座城市也不属于我。”回忆往事,王小刚充满怅惘。

  尽管有太多太多不完美,甚至背后充满了辛酸故事,王家铁板一块的世代农民身份,毕竟被撬开了一条缝。

  转机不期而至

  经过多年生活砥砺,习惯了接受命运安排的王小刚夫妇,从来没曾想过,命运会在自己最不抱希望的时候,向他们伸来橄榄枝。

  2010年7月,何英在网上首先发现了一则令她难以置信的消息,重庆市将实行户籍制度改革,农民可根据自愿原则转户进城。此后相关政策和细则陆续出台。

  她最初对这条消息充满了疑问。

  此时的何英,已从最初嫁入王家的新嫁娘,当上了村妇女主任。她开始想尽一切办法核实这条消息的真实性。

  各方汇总的消息显示,这是一条千真万确的消息。何英第一时间向丈夫“汇报”。

  “进城肯定是好事,但如今农村优惠措施也不少了,还真不好做决定。”磨炼了20多年的王小刚经历了太多,对曾经的少年梦想已怀着天然的戒备心理。

  随即,妻子从网上抄录的一条条转户政策派上了用场。

  “农村户口捆绑的承包地、林地、宅基地‘三件衣服’是农民的命根子,不能脱;城市户口捆绑着就业、住房、养老、医疗、教育‘五件衣服’实在,要给农民穿上……”

  何英眉飞色舞地阐述着自己看到的转户政策。王小刚的脸色,则在灯光下一点点亮起来,最初的梦想又在胸间升腾。

  何英回忆,为转户的事情,夫妻俩商量了几乎一整夜。

  次日一早,达成家庭协议的何英就开始主动找到有关部门,却被告知转户细则尚未出来,心急的何英当即脱口而出:“我先报名!”

  此后每隔几天,只要风闻涪陵区开始启动转户,何英第一时间就会找到相关部门,听到相同的结果后都久久不愿离去。

  “那大顺乡纳入进去没?”心直口快的何英问有关部门负责人。大顺乡,正是她娘家之所在。

  何英的急切看似有些没由来,因为当时的涪陵,有转户意愿的农民还极少,千百年的农耕生产使得农民习惯了农村生活,有些老人甚至对城市怀有一种恐惧。

  但对何英而言,农村户口留给她的记忆太过深刻。

  就在两年前,女儿小学升初中,本来就是标准的就近入学,但当她拿着户口本去给孩子报名时,却被对方直接扔出来。一旁的家长告诉她,农村户口对口的是农村中学。

  当一个母亲面临孩子的学业和将来时,是不会做任何犹豫的。何英想尽了一切办法,最终以4000元的“择校费”,将女儿送进了学校。

  也因此,当得知大顺乡纳入了首批转户乡镇时,何英第一时间拨通了父亲的手机,没有任何犹豫。

  偏僻的娘家,身患糖尿病、心脏病和高血压的老母亲的医疗问题,一直都是她挥之不去的心病,她希望通过转户穿上城里人才能享受的医保“衣服”,能够对母亲的病起到保障作用。

  一个老人的郁结

  何英拨通电话的那一刻,怀着激动无比的心情,但她却没意识到,这通电话,却导致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家庭纷争。

  当何英的父亲何清万将手机转给母亲孙世秀时,电话里传来了“暴跳如雷的声音”。

  “种了一辈子地的妈妈,舍不得她的田地。”何英耐着性子给母亲讲解转户政策中的好处,一说就是半小时。

  当感觉母亲略微平静后,何英挂了电话,她以为劝服了母亲。而她没有想到,这通电话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叮铃铃……”次日凌晨零点半,已经入睡的何英被急促的电话铃声惊起。一接,就是母亲噼里啪啦的责问。

  田地、林地、宅基地甚至养的鸡鸭,这些怎么处理?年过60的孙世秀老人将自己所能想到的一切问题,一股脑儿倒给了女儿。

  何英一边解释一边觉得好笑,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母亲是真的对转户非常疑惧,有种极大的不安全感。

  不得已,何英只能亲自回娘家给母亲做工作,反复告诉她转户后的种种好处。老太太则似乎不为所动。

  “转户后,只要您老愿意,一切都不变,还能享受城里的养老、医疗!这是我们张鸣书记说的!”到最后,何英不得不抬出涪陵区区委书记张鸣的讲话。

  似乎是最后这句话起了作用,早已讲得口干舌燥的何英发现,老人突然没有再唠叨了。老伴何清万见状,不失时机地也开始敲边鼓。

  在这位睿智的老人眼里,转户进城是农村人的荣耀,这改变了何家祖祖辈辈的农民身份,更重要的是改变了何家子孙未来的命运。

  “说实话,转城市户口,也是我年轻时的想法,奔了一辈子没实现,不曾想老了倒实现了。”何清万老人感慨万千,因为涪陵区采取的逐村逐户地宣传,早已令他了解这次转户是真的要给农民带来实惠。

  当确认维系农民安身立命的田土依旧握在自己手中的时候,所有的疑惧都烟消云散。2011年4月22日,年过六旬的何清万领回了自家的城镇居民家庭户口本。

  一个颇有意思的细节是,孙世秀老人第一次领到养老保险金时,以为工作人员搞错了,因为她领到了580元钱,而她此前每月才80元,转户后是未转前的7倍多。

  “嘿嘿,看来转户还是实惠。”一辈子讲究实际的老太太终于放下了心中的郁结。

  至此,何英娘家率先完成了整户农转城。

  “我们有养老金”

  何英娘家率先整户农转城以及看得见的改变,更坚定了全家转户的信念。

  2011年11月,公婆、丈夫、女儿,一次性全部转户进城。

  17岁的女儿多年来也有一个小小的秘密,她从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她是来自农村,更别提自己的农村户口。

  这其实不是她的虚荣,而已读高中的她深深明白,自己从生下来就带有的身份烙印,是一个并不公平的身份识别。她内心深处渴望获得与城里的同学一样的起跑线。只是这一点她从未对父母说,因为懂事的她明白,有些事父母其实是无能为力的。

  这一次转户,她从头至尾都知道,只是她并不过问,以至于父母都以为她毫不关心此事。

  就在转户后不久,女儿迎来了一件更值得她开心的事,父母在涪陵的滨江路上,买下了一套近百平方米的新房。而这些年来,她其实已经受够了临时性的租房生活。

  当然,对王小刚夫妇而言,买房的意义远不止一个居住地那么简单。

  “四十多岁了,才第一次真正有个自己的窝,我对不住他们母女。”私下里,王小刚吐露着自己内心的愧疚。

  在王小刚隐秘的内心世界里,有一个小小的愿望,他希望自己的女儿能从小就真正地融入这个座不断成长的城市。

  而父母转户仅仅几个月,便主动提出,今后不要他和弟弟每月的供养钱了:“我们有养老金了嘛,你们专心养娃娃!”

  父母喜悦中带着骄傲的语气,令王小刚回味了很久很久。那是他久违的儿时才能听到的豪迈,而随着父母一天天衰老,这种豪迈绝迹多年。如今再闻,难免令他感慨万千。

  户改大事记

  2010年7月12日,市政府常务会审议通过《重庆市统筹城乡户籍制度改革意见》。

  2010年8月1日,重庆农民工户籍制度改革在全市范围内全面启动。

  2010年8月2日,进城务工经商20多年的合川人陈刚领到第一本“农转城”户口。

  2010年10月22日,江津居民廖伯高等人领到转户后发放的首批养老金。

  2010年12月9日,全市“农转城”转户人数达到100万人。

  2011年12月2日,全市“农转城”转户人数突破300万人。

  2011年12月31日,全市累计“农转城”3218899人,整户转移823105户。

  “五件衣服”一步到位

  养老保险——

  188万余名转户居民参加了各类养老保险,参保比例达78.3%。其中,22.5万余名建设用地失地农民申请参加被征地农转非人员养老保险,11.8万名老年人员开始按月领取养老待遇,每月至少500元;1900余名转户居民申请参加退地农转城人员养老保险,921名老年人员开始按月领取养老待遇,每月至少500元。

  医疗保险——

  251.7万人参加了各类医疗保险,参保比例达83.9%。

  就业方面——

  全市开展转户居民就业创业培训1.24万余人次,推荐就业2.84万余人;为自主创业转户居民发放小额担保贷款1889万元;安排转户退役士兵就业345人,办理转户退役士兵自谋职业3085人,发放自谋职业一次性经济补助金6170万元。

  住房方面——

  3.14万余户转户居民和农民工成功申请到公租房,占配租总数的38.26%。已入住民心佳园和康庄美地两个公租房小区的进城务工人员,新转户的有917户,占进城务工人员入住总量的22%。

  教育方面——

  帮助27.6万农民工解决了子女入学问题。

  据重庆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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