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铮

　　美国西东大学怀特海德

　　外交与国际关系学院教授

　　习近平副主席的美国之行无疑为中美关系增添了信任，增进了了解。外交的精髓在于能够最有效地和对方的民众对话。普通的美国民众或许并不了解这位中国领导人在华盛顿说了什么，但他们记住了这个中国人和他们一样喜欢NBA，特别是他和艾奥瓦小镇的故事。对美国人来说，除了非常信任的人之外，自己的家里是不会接待过夜的访客的。习近平27年前在马斯卡廷小镇那个普通的美国人家借宿两个晚上的经历可以说是中美关系中的一件大事。

　　信任恰恰是当前中美关系中最为缺乏的东西。两国文化不同，交流方式迥异。一方自认为的坦率言论可能被另一方视为缺乏尊重，而一方的委婉表态则可能被另一方当作缺乏诚意。他们的政治制度和政府结构不同，一个国家的政策和行为经常会被另一个国家的人用自己的制度经验和价值观来解读和判断。回顾历史，过去的两次世界大战都是在一个现存的超级大国和一个正在崛起的世界大国之间发生的，而美中两国现在恰恰是这样一对关系。在这样的背景下，美国现在有不少人坚定地相信中国崛起的最大目的就是挑战和取代美国的全球霸权；而在中国，也有很多人相信美国有一整套完整的计划来包围和遏制中国的崛起。

　　两国的政策界和学者都为两国如何建立战略互信出谋划策，提供了不少具体建议。两国政府也陆续建立了多种战略对话和磋商机制。在我看来，习近平副主席2月17日在洛杉矶的欢迎午宴上的一段讲话指出了在两国之间如何建立战略互信和管控分歧的一个最直接和最为有效的方式：那就是两国领导人之间的“秉烛夜话”——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官式会晤和谈话，而是两个领导人之间的长谈和深谈。

　　习近平说，去年8月在成都与拜登副总统在最后一晚会见时，他曾引用唐诗名句“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来形容对两人重聚的期待。李商隐的名句描述的是两个人秉烛夜话，促膝长谈的情景。我以为这样的对话正是中美两国之间在当前的信任危机之下所需要的。在官员和媒体簇拥下的官式谈话难免会流于表面，各说各话，因此常常是见了面，对了话，但是理解没有增加，更谈不上增加信任。实际上，两国政府目前存在的多种战略对话机制也应考虑谈得长一些，深一些。

　　40年前的今天，尼克松的专机到达了北京。这次访问后来被称之为“改变世界的一周”。这次访问之所以如此神奇也是因为信任：时至今日，人们也难以理解是什么让尼克松信任地飞到一个“敌国”去访问，又是什么让街头依然到处都是反帝标语的北京同意接待来自这个帝国的总统。在我看来，这其中最为重要的正是周恩来和基辛格在此之前的多次长谈。没有他们两人的深谈和由此而达成的深刻理解，就没有40年前的这次神奇之旅。

　　由此可见，在中美关系中，领导人之间的长谈实际上是有传统的。拜登去年访华时与习近平一起谈话和出席活动相处达10个小时，而此次习近平访美，两人的相处时间则更长。据媒体报道，现在他们两人之间说话已经很轻松随意。实际上，要真正地谈问题，两个领导人最好是能够屏退左右，只在翻译的帮助下单独或小范围地对话。

　　当然也并不是说领导人之间的长谈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中美两国之间存在的巨大差异和结构性矛盾是难以消除的， 两国关系中的很多障碍和干扰也并非是增进信任就可以解决的。正因为如此，两国领导人之间的交流渠道和个人关系才更为重要和不可替代，因为他们是两国之间管控矛盾乃至危机的最后一道闸门，而且，他们也同时是两国之间重要合作项目和管理机制的发起人。这一头一尾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同时，两国目前最大的误解恐怕更多地是来自关于对方世界观和战略意图的猜疑，因此，两国领导人也应该像40年前的毛泽东和尼克松一样，在一起谈谈哲学和世界观， 谈谈历史。没有这个层次的理解和沟通，他们就不可能真正地在具体问题上理解和信任对方。

　　27年前接待习近平留宿的那对美国夫妇这次送给了习副主席一个别有深意的礼物：一本名叫《沙发上的奥巴马》（Obama on the Couch）的书。他们希望这本解读奥巴马心理的专著能够让习近平更好地了解这位美国总统，帮助他们两个人在今后更好地相处。我想我们都希望看到这样一幅图像：两国的领导人身着便装，在一张沙发上舒服地坐着，手中一杯清茶，甚至可以是一瓶啤酒，秉烛夜谈，把酒言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