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涌

　　1965年，即在约翰逊总统把“向贫困宣战”变成法案一年后，其劳工部的助理部长（后成为代表纽约州的参议员）DanielPatrickMoynihan就发表了一份报告，称黑人的贫困之根源在于四分之一的黑人孩子是婚外所生。该报告引起轩然大波。在民主党左翼以及许多民权人士中，Moynihan实在是离经叛道：黑人的苦境难道不是种族歧视造成的吗？你这样怪黑人本身，难道不是责难受害者吗？一时间，Moynihan在民主党人中相当孤立。后来不仅是一般的民主党人，就连黑人民权运动领袖也认为缺乏家庭观念是造成黑人世代贫困的重要根源。

　　那么，以Moynihan的标准检视一下当今美国的状况，又将会是如何呢？ 《纽约时报》2月18日报道，在1990年代中期，有三分之一的美国人是婚外所生，已经大大超过了三十年前黑人社区的比例。到2009年，41%的美国人是婚外所生。其中30岁以下的母亲所生的孩子有53%在婚外。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大部分人口将很快变成婚外所生。美国将成为一个“婚外国家”。

　　“婚外国家”的后果是什么？1994年，SaraMcLanahan和GarySandefur根据四组全国有代表性的数据进行分析研究。他们揭示出，那些不和两位亲生父母生活在一起的孩子，日后沦入贫困、婚外生子、发展出行为问题和心理问题、从高中辍学的可能性，要比生活在由亲生父母组成的家庭中的孩子高出一倍。日后又出现许多研究，对他们的结论进一步地印证和补充。MaryParke作了如下的综述：离婚家庭的孩子发展出严重的社会、感情、心理问题的比例高达25%；父母双全的家庭的孩子在这方面的比例仅有10%。离婚对孩子的影响一直延续到他们成年以后。比如，父母离婚的成年人比起父母没有离婚的成年人来，更容易患抑郁症、自己也更容易离婚，他们的收入、教育程度都偏低。另外，生活在同居家庭中的孩子，各方面的表现和成就也远低于正常婚姻家庭的孩子。不过，问题最为严重的，还是那些婚外出生的孩子：69%的未婚单亲妈妈的孩子陷于贫困，而离婚的单亲妈妈的孩子贫困率为45%。

　　这里最大的问题，恐怕还在于青少年怀孕。青少年怀孕导致学业中断，接下来的结果自然是贫困。而且，怀孕的年龄越小，婚外生子的比例越高。特别是那些高中生，自己还没有成熟，怀了孩子也难以组织起家庭来。SaraMcLanahan的研究揭示出，白人的青少年怀孕率，对破碎家庭出身的女孩来说是22%，正常家庭的女孩则仅为8%；在黑人中，破碎家庭出身的女孩青少年怀孕率为40%，正常家庭的女孩为26%；拉美裔的这两个比例则分别为46%和24%。这也完全符合在1970年代后发展心理学的主导学说“依恋理论”：孩子一出生，就依照父母的行为模式形成自己的世界观。这种世界观一旦形成，日后就很难改变。试想，一个女孩17岁就生了孩子，孩子从小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过两年这女孩又和另一个男人生了个孩子。在她的孩子们眼中，世界就是这样的，人与人的关系就是这样的。家庭观念也就容易畸形。这样，就形成了世代不婚、世代早孕、世代不学、世代贫困的阶层。

　　曾因出版《钟曲线：美国生活中的智力与阶级结构》一书而轰动美国的保守主义学者CharlesMurray，在今年初又推出了一本震动媒体的新著 《分道扬镳：1960-2010年美国白人状况》，重申自己的一贯主张：文化社会行为是贫困的原因，而不是贫困的后果。从小缺家教，长大受穷的可能性当然要大得多。为此，他特别强调了婚姻对下一代的影响。毕竟，婚姻对于“人之初”有着最大的界定效能。

　　离婚率的高低，和种族依然有重大关系。根据《纽约时报》的报道，婚外出生孩子的比例，黑人为73%，拉美裔为53%，白人为29%。不过，这次CharlesMurray为了避免陷入种族主义的口水战，把自己的研究限制在白人群体内。除了亚裔，白人大概是美国家庭传统最强的种族了。在白人人口中，1960年仅有2%的孩子是婚外所生；1970年，当母亲的学历背景开始被统计时，那些受过高中或高中以下教育的母亲所生的孩子，有6%为婚外；受过大学教育的母亲所生的孩子仅有1%在婚外。到了2008年，这两个比例分别变成了44%和6%。 《纽约时报》关于婚外所生的孩子占新生儿总数41%的报道，则是各种族数据的综合。

　　美国如果不在走向“婚外国家”的这条路上急刹车，其竞争力就将大打折扣：大量人口缺乏教育，无法适应日新月异的技术进步。政府则要拿出大量的财政开支，为这些相对低素质的人口提供福利。

　　（作者为美国萨福克大学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