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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潮地原来的故事

http://www.sina.com.cn  2012年04月13日09:00  正义网-检察日报

  

夜潮地原来的故事

  我家祖上有一块地,是块夜潮地。沂蒙山区十年九旱,夜潮地就是聚宝盆,丰沃明朗,旱涝保收。旱伏天日头晒地如烙饼,可过上一夜,夜潮地如梦初醒,依然露水汤汤。如果是雨季,夜潮地则像海绵一样吸水,从不曾有过泥泞。

  我爷爷说,祖上置办这块地的时候,曾国藩的湘军还在围着天京。太祖爷爷为了置办这块地,戒了大烟,不再娶小,花了整整一筐头子银元。夜潮地肥沃灵性得出奇,麦子亩产能过千斤,地瓜长得娃娃一般大小。秋天里南归的大雁歇脚,只停夜潮地,用火铳打雁的人,不是瞎眼就是断臂。秃头诸葛灌云到处说,他家的母驴只要吃了夜潮地里长出的青草,保准发情。

  夜潮地的形状奇特,像是太极图里的一只阴阳鱼。爷爷说“弓鱼不死”,夜潮地所以能够蕴墒保湿,与地势相关。夜潮地右边蜿蜒着草带河,左边伫立着天顶庙。草带河河水清冽,男人们饮牛洗澡,女人们洗衣濯足,都在那河里;天顶庙曾是香火大寺,和尚多到百人,方圆几十里都来求子祈福。淮海战役后,天顶庙断了僧种,大跃进时则连瓦砾都没有了,只剩下了那棵顶天立地的老槐树。

  祖上立下的规矩,夜潮地由嫡长子代代相传,不能出卖、分割,否则是败家之举。夜潮地便以这样的规矩在朱家传承,直到我爷爷这辈。我爷爷是家里的长子,民国成立那年的秋天出生,第二年春天,朱家按照规矩,在夜潮地临水一侧栽上了三棵洋槐。三棵洋槐佯活了一阵子,便一棵接着一棵地死掉。老爷爷惊悚万分,到祖坟上烧纸磕头说:列祖,难道夜潮地要败在我儿手上!话音未落,突然刮起龙卷大风,燃烧中的火纸被尽数卷向天空形成火龙!老爷爷的胡子眉毛都被烧焦,不久就魄散身亡。

  爷爷从懂事起,便不事耕读,一味贪耍喜反,他感兴趣的只有三件事:打仗、喝酒、玩女人。他十几岁就组织村里的后生演习大洪拳,刀枪剑戟样样都是好手。蒙山上的马子土匪一听见鸿章二字,脚趾头都硬得走不了路,下山抢掠从来都远远地躲着范庄。有一次马子到汤河镇上打劫,听见爷爷在镇上吃喜酒,吓得掉头就走。

  那时候中国大地革命热潮澎湃,爷爷就想卖了夜潮地招兵买马拉起队伍来,老奶奶觉得儿子二十好几,房里仍无人骑马坠灵,怕爷爷出去动刀兵断了朱家的香火,就双手掐着脚脖号啕,说你龟孙子今天卖了这地,明儿一早就到村口槐树上取你娘尸首!爷爷乖戾逞能,天地不惧,最怕的事情就是老娘早死。没有拉起队伍来的爷爷每日仍旧练拳比武,喝酒唱戏玩女人,直到他遇到奶奶。

  奶奶原是汤河镇上康家娶的媳妇,爷爷曾去喝过人家的喜酒。康家是大户,靠贩卖猪鬃起家,在青岛开有皮店,康老爷子和我爷爷是忘年的拜把子。新媳妇从青岛娶回来没有半年,康家的公子就蔫草一般死去。

  初冬的一天,飘着小雪,康老爷子找我爷爷过康家喝酒,那时奶奶还在穿孝,素白小花的蓝布小袄包裹着身子,走起路来雪舞梨花,宛若天人。我爷爷在康家的院子碰见了我奶奶,雪中房檐下只是一觑,心便浑了。爷爷那天闷头喝了五碗兰陵原浆,碎碗在地吓得康老爷子倒吸凉气,爷爷说:哥,你把媳妇许我,要什么都行!康老爷子说:“鸿章,你不怕新寡克夫?”爷爷摇头。“给哥叫爹,不觉得吃亏?”爷爷再摇摇头。“媳妇是大脚,你……”,爷爷打断话头说:鸿章正是看中她走路模样!

  爷爷娶奶奶,彩礼是夜潮地。康老爷子说:鸿章,不是我贪,媳妇我当闺女给你,嫁妆比亲闺女更厚。我康家良田几十顷,就是没见过这夜潮地的风水地气,你知道我爱地如命,地先给我,死前定还你朱家!爷爷怀揣忐忑去问老娘,老奶奶说:要是能生孙子,地不用还。

  爷爷娶了奶奶,自此脱胎换骨。他敛性守中,不再舞刀弄枪、喝酒乱性。守着家里的十三亩薄地,务农育儿放羊,全不管外面的仗打成什么样子。奶奶生下一儿二女,都送了学堂读书。

  康老爷子最终没有能还我们的夜潮地。济南战役打响,他从青岛坐船出逃,从此再无消息。康家的土地都被改革,夜潮地也分给农户。解放后划成分,爷爷被划成富农,他对奶奶说:那地有灵性,它归了康家,换你归我,回头看都是我的救星!

  故事是意识形态的反动,因为故事里有泥土的气息和青草的迷香。去年作家出版社出版了我的散文集《夜潮地》,描述的都是那里的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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