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父子，幻想用一辆轿车，改变自己穷困潦倒的生活。

　　一位父亲，试图用一辆轿车，拯救自己身患脑瘫的女儿。

　　他们并不相识，却“相遇”在豫NS13××的黑色伊兰特轿车里。两个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家庭的命运，也因此发生改变——彼此的梦想，就此戛然而止。

　　记者 陈学超

　　A

　　破产

　　菏泽定陶县孟海镇牛屯村，鲁豫两省交界处。

　　吃过饭后，牛月霞、牛振兴父子骑着摩托车出了家门。牛月霞告诉妻子，他们是要找寻“跑”了的准儿媳妇。

　　牛振兴的未婚妻，年前跟随父子俩前往广西来宾，数日后不知所踪。

　　带三人去来宾的，是牛月霞的外甥徐昌辉。

　　徐告诉他们，只要跟他去来宾，少则数月，多则半年，牛氏父子便能盖上新房。

　　牛家有两处院子。一处是牛月霞的父母过世后留下的，如今房子已经坍塌。相隔不到两百米的三间房里，住着牛家一家四口，电灯都没拉。在牛屯村，这样的条件已不多见。

　　牛月霞原本打算给儿子盖处新房。听外甥这么一说，便动了心，一行三人去了广西。

　　到了广西，外甥要他们参加所谓“阳光工程”。牛家父子最初并未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传销漩涡，于是折返回家，将原本打算盖房的四万多将近五万块钱投了进去。

　　等到醒悟过来，老牛家的全部家底已经打了水漂。

　　小牛的媳妇也跑了。分析原因，牛家认为，是她嫌自家太穷。

　　“也没房子了，媳妇也跑了，什么都没有了。出去干活，人家也不敢跟你了，知道你是搞传销的。”

　　老牛家彻底破产了。

　　B

　　脑瘫

　　44岁的宁新海在家排行老三。

　　年轻时，他当过兵，在侦察连。转业后，被安排到民权县煤监公司上班。不久，公司破产，宁新海下了岗。

　　在给人送过馍送过雪糕后，东拼西凑，宁新海在2008年买了辆伊兰特轿车，干起了黑出租生意。民权县共有278辆正规出租，宁新海的车显然不在此列。

　　这笔收入是宁家的主要经济来源。宁新海必须玩命地干，甚至大年初一都舍不得歇一天。

　　他31岁时，妻子生下了小女儿。不久，亲戚朋友便劝二人放弃或者将女儿送到福利院——小女儿被发现患有先天性脑瘫。

　　宁新海和妻子管青决定将孩子留在身边，并为此付出沉重代价：13年来，他们走遍各大医院，花费七十余万；管青原是县里的十佳教师，现如今为了照顾孩子，她已基本放弃了自己的工作。至于身上的囊肿瘤，她更是从来没舍得看过。

　　背女儿上下学甚至成了女儿所在小学的一景：因为女儿行动不便，宁新海每次都需要从学校大门口开始，将女儿一步步背上四楼的教室。

　　腊月二十三，夫妻二人刚刚带着女儿从上海回来。他们在那里为女儿进行了两个月的治疗，花费近七万。

　　尽管三四年时间过去了，宁新海的伊兰特依旧保养的不错——对于全家唯一的希望，他很爱惜。

　　C

　　面子

　　牛月霞要面子，最忌别人说他没本事。为此，牛家变得入不敷出。

　　几年前，牛月霞的父母相继过世，牛大办丧事。父母去世三周年，他同样出手阔绰，每次酒席都有四五十桌之多。仅几次丧事下来，牛月霞就花掉了四五万块钱。

　　加上老人去世前的医药费、大儿子牛振兴上高中的学费、小儿子的超生罚款、牛月霞几年来总支出将近十万。

　　在牛振兴高中毕业前，收过粮食、倒过棉花、卖化肥、干建筑活的牛月霞是这个家庭唯一的经济支柱。

　　2009年，牛振兴高中毕业，南下到了一家名为“威力配件有限公司”的电子厂打工，两三个月后自行离职。之后，又辗转到富士康，但两三天之后再次辞职。

　　短暂的打工生涯中，牛振兴并未挣到钱：除了屡次换工作花掉不菲的中介费，他还将挣到的第一个月工资用来购置服装。“为了博得上面的欢心，博得领导的认可，想把自己打扮打扮，然后勤勤恳恳工作，在里面混出一番事业。”

　　惨痛的广西之旅，彻底刺痛了这对父子。他们决定重整旗鼓。

　　“我和我爸想以后在外面去包活，以前我们在外面干过工地，所以说想包活当小包工头，从小包工头干到大包工头，慢慢干起来。”

　　和宁新海一样，牛氏父子同样将改写命运的机会寄托在拥有一辆汽车上。

　　“在家里面体面一些要有一辆车。一方面我好结婚，好找对象。另一方面如果有一辆车，别人才愿意把这个活让给你，证明你有实力，也看得起你。毕竟你蹬个三轮车，骑个摩托车去别人家包活，别人不可能把这个活包给你。”

　　“一辆车显示的是一家人的实力。”

　　D

　　吃饭

　　出门以后，父子二人一路向南，途经曹县直奔商丘。走到河南省民权县与商丘市交叉路口，二人临时改变主意，决定前往较近的民权县城。

　　定陶与民权，相距不足两百公里。

　　路上，他们瞥见了“孙六料场”的牌子。

　　抵达民权后，二人来到火车站广场。摩托车被随意停放在广场边的栏杆处，甚至都没有寄存。

　　牛月霞要了三个烧饼，和他的儿子牛振兴一起，两人坐在广场旁一家小饭馆里，打算吃顿午饭。

　　牛振兴勉强喝了一碗羊汤，就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

　　放在平时，三个烧饼根本就不够这个身高超过一米八的22岁年轻人一个人吃。

　　“吃点吧，不一定弄到啥时候呢。”牛月霞说。

　　在父亲的劝说下，牛振兴吃了一个烧饼。牛月霞也吃了一个。

　　随后，牛月霞又拿起剩下的一个烧饼，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儿子。

　　硬着头皮，牛振兴将最后半块烧饼塞进了肚里。

　　中午一点左右，宁新海开车回到了家里吃午饭。一般，家里做好了饭会给他打电话。接不到电话，他不会主动回家吃饭。即使吃完了饭，他也不会在家长呆，大多数时候都是撂下饭碗就走。

　　这天也不例外，宁新海推下饭碗就又出了门。他想多挣些钱。

　　这一天是2012年2月18日，还没出正月。天气预报显示，民权的最低温是零下五度。

　　春寒料峭。

　　这顿午饭过后，三人的命运将产生交集。

　　E

　　生意

　　傍晚六点左右，朱海军将自己的车车头朝里，停在了火车站广场靠近铁路宾馆一侧的围挡旁。

　　紧挨着他的车，车头朝外停着的，正是宁新海的那辆黑色伊兰特。

　　朱海军跑过出租，与宁新海相识。这一天，他正好外出购物。

　　朱海军看见宁时，他正站在车旁与牛氏父子讨价还价。

　　“他说六十，他说四十，他说五十。”朱海军听见，宁新海此次的目的地将是民权县城外的孙六镇料厂。

　　“你搞生意我就不停了。”跟宁新海打过招呼，朱海军就离开了。

　　无意间，他瞥见年纪较大的牛月霞手里提着个编织袋。

　　编织袋里，有一把木把羊角锤、一根绳子、一把螺丝刀，还有一把钳子。

　　牛氏父子选中了宁新海的车。这辆看上去，干净，且不算太旧的黑色轿车。

　　这桩“生意”最终以40元的价格成交。

　　不管哪一个王朝的建立，都是建立在伤害别人的基础上的，牛月霞对犹疑不决的儿子说。

　　之后，牛振兴坐上了副驾驶，牛月霞坐到了后座上。

　　三人一路朝孙六镇方向驶去。

　　F

　　惨剧

　　车开出民权县城十多里，牛月霞说要下车方便。

　　宁新海停车。坐在副驾驶上的牛振兴随即按住了他。

　　“老实点儿，不准动，不然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宁新海拼命挣扎。显然，他并不希望失去整个家庭赖以为生的轿车，更何况，那是女儿的希望所在。

　　后座牛月霞举起的羊角锤，击中了宁新海的后脑。

　　牛振兴曾在电视上看见过“拿手往脖子上一砍人就晕了”的“技术”，但因为不会，就和父亲商量，效仿“用锤子往后脑勺一砸人就晕了”的画面来对付不肯就范的司机——将司机砸晕，而后开车回家。

　　宁新海并未被这一下击晕。接连数次重击后，侦察兵出身的他才真正停止了反抗，晕死过去。

　　按照计划，牛氏父子打算将尚有呼吸的宁新海，找个合适的地方，捆到路边的树上。但二十多里路过后，这位13岁脑瘫女孩的父亲已经停止了呼吸。

　　宁新海最后的归宿是，民权县王庄寨乡的马庄附近路南侧一口带有井盖的机井。

　　G

　　弃车

　　仅有过驾驶拖拉机、农用三轮经历的牛月霞，带着儿子，开着宁新海的车，趁着夜色一路朝家的方向驶去。

　　在他们看来，只要将车开到牛屯的家里，生活就将掀开崭新的一页。

　　如释重负的牛振兴内心充满了快感，一试身手驾驶轿车的欲望也变得愈发强烈。说服父亲后，他坐上了驾驶员的位置。

　　在奔向“新生活”的道路上，父子俩在村西头一公里处遇见了两块石墩。

　　石墩间留的空隙狭窄，黑色伊兰特无法通过。

　　父子俩决定调头，再寻它路。却不料，一头扎进了路旁的沟里。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父子俩都没能将车弄上来。

　　天快亮时，二人拆下车牌，步行回家，弃车而去。

　　他们的努力再次白费了。

　　三天后，路过的村民发现了这辆被两家人寄予厚望，试图藉以改变生活的八成新黑色伊兰特轿车。

　　当时，它正以车头朝下，车尾翘起在沟沿上的姿态，静静停在那里。

　　次日晚，牛氏父子在家中被民权警方抓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