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前，我有幸见证了北京人艺的一个历史时刻：1992年7月16日，在北京人艺建院40周年之际，老版《茶馆》在首都剧场演出第374场，成为一场令人难忘的告别演出。此场演出后，老艺术家们纷纷隐退，使此剧几乎成为绝唱，历史将它定格在374场的演出纪录上。

　　回忆起7月16日那晚，在《茶馆》开演前，我手捧演出介绍，只瞥一眼演员表就感到兴奋不已：于是之、蓝天野、郑榕、黄宗洛、张曈、牛星丽、林连昆、韩善续……黄金搭档、原班人马啊！唯一遗憾是英若诚先生未能参与这场演出，他塑造的“刘麻子”奸诈十足，分外传神。

　　心里想着念着，遗憾着，就没头没尾地对一起来的朋友们脱口而出：“刘麻子太可惜了！”旁边有一位陌生观众听见我这么说，先是转过头不解地瞥了我一眼，然后不屑地撇撇嘴。我立刻反应过来，他可能是误解我太没文化啦，都不知道剧中的刘麻子是反派，难不成还替他最终被处死的结局而惋惜？我赶紧追加了一句“要是英若诚能演，就更圆满了！”刚才还严重鄙视我的那位观众，眼神瞬间和缓，并点头表示赞同。我想，他至少知道我并不是来凑热闹的人艺戏盲。

　　其实，我真可以说是人艺的忠实观众了。从15岁就开始看人艺的话剧，记得看《雷雨》时，那一声惊雷伴着哀婉压抑的舞台气氛，让当时还不谙世事的我深受震撼；看《天下第一楼》时，大幕拉开后那活灵活现的人物群像令我大开眼界；而《鸟人》、《北京大爷》又让我这个老北京忍俊不禁，剧中的台词妙语竟成为日后我和朋友们相互打趣的素材。

　　然而，最令我刻骨铭心的，还是那第374场《茶馆》：那夜，雷鸣般的掌声仿佛就回荡在耳边。那晚，老艺术家们个个神采飞扬，一再冲观众抱拳作揖。

　　蓝天野先生，清瘦潇洒，目光如炬。只见他一边拱手行礼一边用眼神向全场致敬，那诚挚的目光将楼上、楼下的观众全部都照顾到，连我所在的小小角落也能明显地感受到那强烈的气场。我想，这就是所谓的“范儿”啊。主演于是之先生是最后一个出场的，他迈着剧中王掌柜招牌式的勤快脚步，热情地迎向观众。霎时间，看台上的观众沸腾了，全体起身鼓掌……作为一代话剧大师，于老成功出演过《茶馆》、《雷雨》、《龙须沟》、《青春之歌》等多部话剧和电影，他在《茶馆》中塑造的王掌柜成为中国话剧舞台上的一个经典形象。据说，于老当时就有帕金森综合症先兆，剧中，王掌柜逼真的手抖动作，其实是于老生活中的真实写照。

　　后来的日子里，我陆续从媒体报道中得知：1992年以后，于是之老先生记忆力逐渐衰退，反应迟钝，1996年左右说话写字已经困难。此后的几年，于老一直处于痴呆和癫痫状态，后来半身不遂，连自己的亲属都不能辨认……看到这些，不禁泪如泉涌。

　　1999年10月，以创新著称的导演林兆华重排了《茶馆》，推出梁冠华、濮存昕、杨立新领衔的全新阵容，得知这个消息后，我感到无比欣慰。

　　岁月悠悠，那次演出距今又跨越了20年的风雨历程。2012年，北京人艺迎来了六十周年华诞。老一辈的艺术家，风姿永存；新一代的艺术家继往开来。作为忠实的观众，永远不变的是对北京人艺的挚爱情怀。J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