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6月12日,在周恩来总理的提议下,国家级的专业话剧团体——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正式成立。周总理亲自推荐由曹禺担任院长,从此,曹禺的生活、创作和命运开始了一个崭新的篇章。
人艺第一版:突出阶级斗争
1954年,北京人艺排演了新中国成立后第一版《雷雨》,深受观众的喜爱,被视为当时的经典话剧,甚至曾出现过观众深夜带着铺盖排队买票的盛况。1959年,北京人艺为了向国庆十周年献礼,重新复排《雷雨》,也同样引起了轰动。
和焦菊隐、欧阳山尊、梅阡并称为老人艺“四大导演”的夏淳导演,是人艺第一版《雷雨》的导演。他提出“要符合历史的真实,不能让旧时期的人物现代化”。
由于受当时强调阶级性的影响,第一版《雷雨》在人物塑造上出现了简单化和片面化的问题,也给演员带来了困惑。为了突出阶级斗争,处理剧本时将周朴园、周萍定为反面人物,鲁大海、鲁侍萍则是正面人物。“总想加强鲁大海的反抗性、不妥协性与思想的进步性;总想突出鲁大海与周朴园、周萍之间的矛盾。又想让侍萍再坚强些,觉悟再高一些,更有劳动人民的骨气一些,要让她发现和揭露周朴园的虚伪。”夏淳回忆道:“幸亏没有多久,随着排练的深入,使我们困惑起来,不能自圆其说,终于明白过来:那样做的结果,恰恰是把复杂的生活简单化了,反而丢掉了作品的深刻性。”
其实就连曹禺本人,当时也对自己以往的创作产生了怀疑,借着开明书店重新出版曹禺剧作选集的机会,他对《雷雨》、《日出》、《北京人》一一都作了修改。其中对《雷雨》修改最大。他加强了鲁侍萍与周朴园之间的斗争,将其改为一个具有斗争和反抗性格的正面妇女形象;把鲁大海改写成工人阶级代表,团结有组织的罢工领导者;把周朴园改写得更加反动,还大力修改了结尾。不过这样的修改,遭到很多人的批评,就连周总理也表示了反对意见。
人艺第二版:思想逐步解放
“文革”期间,《雷雨》停演,直到1979年才恢复排演,依旧由夏淳担任导演。他说,“由于大家逐渐摆脱了“左倾”思潮的羁绊,思想开始得到了解放”。
1989年,夏淳导演重新排演了人艺第二版《雷雨》,郑榕、顾威、朱琳、龚丽君、濮存昕担任主演,再次引起轰动。
虽然当年人艺第一版《雷雨》曾被奉为经典,但郑榕在之后的40多年时间里,一直对自己演的周朴园不满意,而且一直没有停止对这个人物的揣摩和塑造。上世纪90年代,逐渐摆脱了过去“左”倾文艺思潮影响,郑榕在不断的思考当中,找到了更多符合人物真实心理和行为的基础。
1996年曹禺逝世,郑榕在人艺院刊上写了一篇题为《一份未能完成的答卷》的文章,还在忏悔自己多年来没有演好周朴园。1997年,为纪念曹禺逝世一周年,73岁的郑榕再演《雷雨》,“我抓住机会作了最后的努力,终于找对了感觉。”郑榕说:“我从30岁开始演周朴园,但演到七十多岁,才真正找到感觉,才第一次觉得,周朴园的思想、心理发展的脉络那么清晰。我觉得自己完全进入了状态,甚至已经掉进去了,好几句台词都是下意识脱口说出来的。那一次我们演了19场,很轰动,国家领导人也来看。可惜曹禺已经逝世了,不然他会很高兴的。”
人艺第三版:体现人性挣扎
2004年《雷雨》诞生70年,北京人艺演出《雷雨》50年,剧院决定起用新一代演员重排第三版《雷雨》。导演顾威带领演员们排练了四个多月,狠抓台词功夫。曹禺曾说过《雷雨》当中“蘩漪是我最钟爱的”,蘩漪是一个“最雷雨”的性格,“她的生命交织着最残酷的爱和最不忍的恨”,因此,顾威明确了排演这一版《雷雨》的最高任务是要体现“人性的挣扎与呼号”,并且确定第一主角是蘩漪,这也是北京人艺第三版《雷雨》的新意所在。
北京人艺历史上,吕恩、狄辛等老艺术家都曾扮演过蘩漪这个重要的角色,而龚丽君在两个《雷雨》版本中扮演的蘩漪,获得了各界最高肯定,有前辈誉为“最接近曹禺原著精神的演出”。郑榕认为龚丽君演蘩漪演得最好,理由是其他女演员把蘩漪演得郁悒忧伤,但龚丽君演出了暴风雨中挺拔着的蘩漪。顾威也表示将蘩漪作为《雷雨》第一女主角以及龚丽君的成功表演,“我们把这视为曹禺大师作品的深刻隽永和时代的进步。
当年给于是之、苏民和濮存昕都留下遗憾的大少爷周萍的角色,反倒成就了人艺更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王斑。他在第三版《雷雨》中塑造的周萍,得到最多的肯定,郑榕、朱琳等老艺术家更是毫不掩饰对王斑版周萍的认可和喜爱。王斑也由此成为北京人艺舞台上又一位能挑梁的当家小生。后来他又成为曹禺名作《北京人》中的大少爷曾文清的扮演者。再加上他曾在曹禺名作《日出》中扮演的胡四,成为北京人艺历史上主演曹禺作品最多的演员之一。
在北京人艺的舞台上,另一位演出曹禺作品数量颇多的演员是濮存昕,他在《雷雨》、《原野》和《家》中的表演,也见证了这位人艺大腕级演员在表演上的日臻成熟。
院外《雷雨》
王晓鹰删掉鲁大海
1993年,《雷雨》诞生60周年,当时身为中央戏剧学院博士研究生的王晓鹰导演排演了一版被其导师徐晓钟称为“狗胆包天”的《雷雨》——他删掉了《雷雨》中公认为最具先进阶级性的代表人物鲁大海。这在当时引起了轩然大波,曾招致激烈的批评意见,甚至被认为“大逆不道”。
如今已是国家话剧院副院长的王晓鹰回忆,当年,徐晓钟老师曾带着他去医院看望曹禺,并征求曹禺意见。“曹禺虽然身体虚弱,行动不便,但是精神非常好,思维敏捷,幽默感十足,只是耳背得厉害,我们的话大多是由他的女儿万方凑在他耳边大声‘传译’的。”王晓鹰记得,当他带着紧张的心情把自己想要重新诠释《雷雨》的大胆想法告诉曹禺后,曹禺很兴奋,认为“开辟个新路子这是非常好的事情”。
令王晓鹰更吃惊的是,当他吞吞吐吐说出想要删掉鲁大海这个人物后,曹禺竟然很支持:“在整个戏里这个人物最嫩,最不成熟,删掉他很好,很大胆,我赞同。”曹禺的话让王晓鹰感慨不已,“没想到一位令人仰视的戏剧大师对一个青年导演的‘无法无天’竟然如此宽容、如此爱护。”
王延松跟青年曹禺对话
《雷雨》自从被搬上舞台,绝大多数版本都删去了曹禺原著中的“序幕”和“尾声”。曹禺对此曾经表示过异议,但是他也承认:“这个问题需要一位好的导演用番功夫来解决,也许有一天《雷雨》经过一番合宜的删改,会有个新面目。”
2007年,导演王延松排演了全新解读版《雷雨》,恢复了原著中的“序幕”和“尾声”,并希望能够借此“跟青年曹禺对话”。他依据原剧本中“开幕时,外面远处有钟声,教堂内合唱颂主歌同大风琴声”的提示,大胆加入了贯穿全剧的“唱诗班”,在管风琴伴奏下,吟唱曹禺青年时期所写的诗《不久长》;他还在舞台上搭建了高达12米的布景和直入云霄的教堂穹顶;结尾略去了四凤、周萍、周冲三个年轻人死去的惨烈场面,而是化为三人在天堂与生者的对话。
学者田本相给了这版《雷雨》很高肯定:“曹禺悲天悯人的情怀是很深厚的,对人的生存的关照是非常广阔的,这个戏真正表现出一种‘现代性’的东西。”
徐晓钟导演“梅花奖”版《雷雨》
2003年,为庆祝中国戏剧最高奖“梅花奖”创办20周年,著名戏剧教育家、导演徐晓钟排演了一版别具特色的《雷雨》,濮存昕、魏积安、肖雄、宋国锋、陈希光等众多曾荣获“梅花奖”的著名演员联袂出演剧中人物。在《雷雨》的四幕场景中,不同的演员扮演同一个角色,舞台上先后出现三个“周朴园”、三个“蘩漪”、三个“侍萍”、四个“四凤”——此次演出还增加了序幕、尾声,特邀北京人艺老艺术家郑榕与狄辛演出。
陈薪伊执导“全明星版”《雷雨》
2004年,由陈薪伊担任导演的“明星版”《雷雨》汇聚了南北两地、老中青三代影视戏剧明星。达式常饰演周朴园,潘虹饰演蘩漪,濮存昕饰演周萍,蔡国庆饰演周冲,田海蓉饰演四凤,雷恪生饰演鲁贵,顾永菲饰演鲁侍萍,佟瑞欣饰演鲁大海。
执导曹禺作品最多的导演
李六乙:想把曹禺五部经典排全
在北京人艺,李六乙算是执导曹禺作品最多的导演之一,从《原野》到《北京人》再到《家》,李六乙的导演风格也从多年前的被人争议到如今逐渐被接受和欣赏。2000年,李六乙版的小剧场话剧《原野》,将曹禺唯一一部农村题材戏演绎成了极具挑战性的实验先锋戏,电视、冰箱、马桶都被搬上了舞台,堪称离经叛道、惊世骇俗。
若干年后,李六乙再度执导曹禺剧作,以一部大气别致的《北京人》大获成功,也让这部曹禺先生自己最钟爱、但在人艺历史上却屡遭票房惨败的作品终于赚了钱。评论家童道明甚至称赞这一版《北京人》是继《雷雨》和《茶馆》之后,人艺的第三部里程碑式作品。2011年,李六乙执导的北京人艺“四代同堂”的《家》,则被认为是对现实主义的回归。
而无论是当年的批评,还是如今的美誉,李六乙都很淡然。在他心中,“曹禺不是过去时,曹禺很当代”,所以完全可以用当代的眼光和方式解读。李六乙未来还有一个特别的愿望,就是能把曹禺最经典的五部作品都排一遍,“现在还有《雷雨》和《日出》没排。这也是我作为一个中国导演的愿望。”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