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猎兔打比方，科技研发需要三类人才：指兔子的、打兔子的、捡兔子的；但在现实中，猎物上市常常需要“许可证”，把关的政府部门工作人员懂不懂行、能不能努力去弄懂科研趋势，便成关键。戴尅戎院士提出一个新问题——“把关人”要弄懂“兔子”的价值

　　本报记者施嘉奇

　　中国工程院院士戴尅戎近来时常在各种场合讲起这样一桩“创新遭遇”——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九人民医院生殖医学科主任匡延平自行研发了一种玻璃化冷冻试剂，用这种试剂做研究，费用低、效果好。可他从业内同行那儿了解到，国内审批的过程极为漫长，搞技术的等不起，所以甚至没在国内尝试，径直委托一家欧洲公司申请在欧洲的生产许可。程序走完后，这个国内研发的成果变成了进口产品，引进国内市场。

　　“出口转内销，但这项成果至少得到应用了。”戴尅戎院士对此很遗憾，但又有无奈的欣慰。他说，类似“创新遭遇”在国内医学创新领域并不少见。“站在科研前沿努力工作的人，需要强有力的支持，这种支持首先来自各个政府部门。”戴院士解释，审批医疗器械、药品等，安全性总是最重要的标准；但在确保安全性的前提下，一些国家的政府机构也鼓励创新、鼓励前沿探索；而目前在我国，安全性却是唯一标准。

　　他指出，怎样既保证安全性又鼓励创新，政府部门工作人员的知识积累，特别是能不能不断更新知识是关键，因为充分掌握了知识，才有判断的把握。为了弥补学识不足，一些国家的监管官员会约见专家和申请人，与他们一起讨论前沿科学的发展方向，了解科学家们正在从事的研究项目的要点和重要性；可是在国内，这样的氛围还未形成，监管者和科技人员之间的距离较难消除。

　　在那个“猎兔”的比喻里，科研需要三类人才：“指兔子的”，发现并指明科研方向；“打兔子的”，全力科研攻关；“捡兔子的”，将成果转化推向市场。其实在现实中，“猎物”上市常常需要“许可证”，而把关人也就是政府部门工作人员懂不懂行、能不能努力去弄懂科研趋势，便成关键。

　　成果出了实验室，步履维艰

　　“兔子”的价值，有时是弄不懂，有时却是不能积极作为。“把关人”要敢于担责——担负起支持国内科学家创新的责任。

　　对创新环境的冷暖，与戴尅戎合作了20年的学者——上海交通大学数字医学教育部工程研究中心副主任王成焘教授的感触同样深。他说，自从国家食品药品监管部门前些年发生重大贪腐案件后，审批从“格外宽松”的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格外谨慎”。审批前沿研究成果，几乎是“终身负责制”——即使很多年后某个成果出现疑问，问责制仍要启动，结果监管者往往从一开始就不敢动、不愿动。“业内呼吁改变这种现状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响，越来越一致。”王成焘说。

　　戴尅戎说：“这些年来，一些研究在实验室里可以说国内外并驾齐驱，但出了实验室进入转化环节，国外科学家走得较顺畅，我们却步履维艰。”

　　今年77岁的戴尅戎正在尝试干细胞的富集技术。这种技术可望解决骨科病人骨折或骨缺损后无法连接的问题。借助具有创新性的富集技术，医生们能将病人体内的干细胞在半小时内分离、浓集，并注入不连接的部位，让干细胞转化为成骨细胞，促进骨的生长——这种技术使植入断骨处的材料“有了生命”。如果顺利，类似的理念和技术还可用于再造皮肤或其他组织……

　　“从2000年起步，我们已经走了11年。”为了走通这条路，戴尅戎亲自挂帅，四处奔波。他的团队先后申请了13项国内专利和1项国际专利。他很开心的是，在与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专家的交流中，发现他们同样有着在确保安全性的前提下鼓励创新的热情，“看来毛病出在沟通上，‘自己人’缺乏相互信任”。这使戴尅戎觉得自己的成果离临床应用也许不远了，可他对最终的结局仍不太有信心：“现在只是有点希望了。”

　　不倦学习的不应只是科学家

　　不知疲倦学习的，不应只是科学家，在创新转型中，有关政府部门的人同样要不倦学习、更新知识。

　　戴尅戎和王成焘都觉得科技发展已经有了质的变化：科学与技术已经融合在一起，科学成果的转化拥有了越来越快的速度，“例如，从照相原理的问世到照相机诞生，用了122年；从电视原理的发明到电视机的诞生，只用了5年……”

　　过去，医学科学主要指基础研究成果，医疗技术则更多地指临床实践，如开刀、检查等。但如今在医学领域，科学与技术也前所未有地紧密结合在了一起。“医学是社会进步至关重要的一个方面。很多科技的发展，最早在航天或军工领域，第二步往往就转入医疗领域做尝试，随后才扩展到其他领域。”

　　最早从事汽车研究，后来转入医工结合领域的王成焘对政府部门的支持感受颇深：“我原来是做基础研究的，当年跟戴教授开始合作的时候，计算机还在286阶段……而从那时起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就支持我们，这么多年从未中断，使我们的合作取得了一定成果。”

　　可是走出实验室，谁能像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一样支持科学家呢？

　　“未来”也许已近在眼前

　　说起各方正在探讨的“第三次工业革命”，戴尅戎对未来的判断非常坚定——

　　“医院将发生革命性的变化，现在的科室和学科都会重组。各类有专长的工程师将在医院里发挥更大作用，现在的各级医生都需要像小学生一般重新学习，学计算机、学工程学；手术的刀口会越来越小，切剖却更精确；内科医生将更多应用“外科”技术，例如施行各种介入治疗，这使得内外科的学科划分发生变化；医院里的手术室将是全数字化的，医生们做的都是个性化手术，放射科则会跟手术室更紧密地联合……”

　　事实上，在戴尅戎所在的上海交大附属第九人民医院，博士刚毕业的年轻外科医生，已经在计算机辅助手术里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很多有经验的老专家面对难度极大的手术时，都会想到那些拥有良好计算机和图像素养的“小医生”。

　　戴尅戎说，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公爵因为偶然的出身而成为公爵，而贝多芬是靠自己成为贝多芬的。”他希望处在变革潮流中的人们不要以为“未来”还遥不可及，“未来”也许已近在眼前，因为这个世界每天都在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