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很想念我的爷爷,但有时候却有些不敢想起他,因为当年的我曾经辜负了爷爷的信任。
那是在九七年腊月二十日。医院的特护病床上,激烈了一辈子的爷爷,在与各种先进的医疗仪器顽强斗争了48小时后,最终握手言和。汹涌而至的泪水一下子模糊了我的双眼。
小时候所有的孩子怕爷爷,独独我不怕。是怎样一种奇怪的逻辑呢,爸爸不算是爷爷喜欢的孩子,我却是爷爷最疼爱的孙女。爷爷戎马一生,忘不了夏日的傍晚,我趴在爷爷后背上数弹片痕迹时的情景。这么一个说话音调高亢,做事雷厉风行的爷爷又如何能与此刻病床上萎缩成一团的干瘪老头划上等号呢?
爷爷只念过几年私塾,但学问却大得可以,他对《诗经》及哲学颇有研究。离休后有两样东西成了他生活的全部,一是三餐不离的酒,再一个就是翻到卷了边的《诗经》。
每到放假,姐姐、我和几个弟妹便被爷爷部队式集结到一起,逐一背诵《诗经》中的章节,多数是背得七荤八素,唯独我能一字不差兼摇头晃脑地背出来,尤其到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一句时更是形神兼备,把正待发火的爷爷逗得哭笑不得。
酒可以让爷爷顷刻间眉飞色舞,让他与那个离休后失落的老头判若两人,却也毫不留情地让他的大脑加快步伐地萎缩。渐渐地,爷爷的病情严重到认不得人了。几个儿子几乎绑架着将他送到了医院,医生勒令爷爷戒酒。
在白大褂们面前,爷爷一反常态,安静得像个孩子,不敢高声说话,问什么一律回“好”,扭捏的神态我从所未见。没人时,他偷偷跟我说:“姑娘,能不能替我买点酒喝?”,轮到我哭笑不得了。
我害怕时间的流逝,常常一个人躲在黑暗里哭,冥冥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又过了一周,他突然清醒了,唤我过去,很严肃地跟我说了两件事。一是死后不做道场,静悄悄地安放盒子;二是所有的积蓄全部缴作党费。我不敢应承下来,小心翼翼地拒绝了,他顿时铁青了脸,之后便不吃不喝。
那几天,我哭着求他吃一点,哪怕喝一口粥也行,他固执地不理不睬,存心让我后悔难过,直到腊月二十那天悄然离世。而这已成为我这辈子无法弥补的缺憾。
絮飞七野
(原标题:爷爷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