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撰文 晶报记者 钱擎
有的人一生庸碌无为,有的人一生按部就班,有的人一生都在超越自我,陈祖德属于最后这种人,创造围棋“中国流”布局,在身患胃癌之际抓住扼制咽喉的病魔之手,争分夺秒写下励志书篇《超越自我》,这本书既是对后人的勉励,也是他一生的最佳写照。
超越定式,创造“中国流”
陈祖德出生于上海一个知识分子家庭,7岁开始跟父亲学围棋。一开始对手是大他一岁的姐姐,但只喜欢洋娃娃不喜欢围棋的姐姐,很快就不是他的对手了,让子棋已经让到25子(让子棋最大数字)。然后父亲成为他的对手,大人坐在沙发上,小孩儿坐小帆布凳。父子俩约定:等儿子赢了父亲, 就交换座位。
两个月后,父子俩交换了座位,感觉到儿子棋才不错的父亲,开始给他找老师了。陈祖德的父亲当时是一所中学的校长,学校中有一个教员叫周己任的,水平比陈爸爸高出一截,于是周老师就成为陈祖德的第二任老师。
周己任经常在社会上找人对弈,棋界给了他一个外号叫“周文王”。周老师跟陈祖德下了一盘棋就不再下了,他具有识人材的慧眼,感到应该请个名师来指教。通过周老师的介绍,陈祖德在上海襄阳公园认识了顾水如先生。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中国棋界有“南刘北顾”之称,“北顾”就是顾水如。陈祖德得到顾水如指点后,又师从刘棣怀,逐渐显露其棋艺天才。那时,刚学围棋陈祖德根本找不到同伴一块下棋,都是同一些老前辈下,因为那时没有多少人懂围棋,有很多人连围棋是什么也不知道。
1960年,在陈毅元帅的直接关怀下,新中国成立了第一个国家围棋集训队,是当时竞技体育的第11个国家队。陈祖德被选拔进了国家队。1963年9月27日,陈祖德战胜日本棋手杉内雅男九段,成为第一个在中国击败日本九段棋手的中国人,打破“日本九段不可战胜”的神话。
在陈祖德作为棋手的年代,“日本围棋”占据着主导地位,在布局方面,其他棋手只能采用“日本布局”,这为陈祖德超越日本棋手造成了极大障碍。本着扬长避短的原则,陈祖德率先走“星—小目—拆边”的布局。由于这一布局在与日本棋手比赛时胜率得到提高,因此被日本棋手称为“中国流”。现在已成为国际最流行新型布局。“文化大革命”开始的时候,国家集训队被解散了,围棋国手都被下放到工厂当工人。整整有8年,陈祖德都没有下棋。直到1973年,国家集训队才重新搞起来,围棋才又迎来了发展的春天。
超越病魔,病榻中写书
病魔,这个可怕的字眼,一直都没有忘记骚扰陈祖德,这也造就其多舛的一生。
陈祖德看起来白白的、瘦瘦的,戴副近视镜,像个文弱书生,但身体却是蛮好的。他曾风趣地说,这要归功于“文革”,那时不准下棋,他就把兴趣侧重到游泳、举重上,常跑健身房,居然练出了一副好身板儿,与聂卫平一起比赛,看起来比聂卫平还壮实。
但是命运给了他重重一击,1980年在乐山参加全国锦标赛时,陈祖德大便不时便血,但因为赛事繁忙,他倒也没在意。紧接着,在成都参加新体育杯比赛,他先是身体发虚,继而口吐鲜血,赶忙被送到医院,血色素仅剩4克。紧急处理后,送回北京,很快就进行手术,从医护人员的表情中,他感到了情况的严重,但一向性格稳重、内向的他,并没有惊慌、失态。在他的恳请下,医生终于对他说出了那两个字“胃癌”。
“我多少有些相信命运,如果注定我不行了,那着急也没用。”用这样的心态,陈祖德坦然接受了这一切。
本来手术很成功,但天降横祸,手术中为他输的血液中带有肝炎病毒,他又突发急性肝炎,差点未能抢救过来。做完胃癌手术后,医生断言陈祖德的寿命将只有5年左右,但他却惊人地挺了过来。
在得知自己患癌的那一刻,陈祖德立即生出写书的念头,“关键是现在的我能做什么?在棋坛上厮杀恐怕是不行了,但我也可以和中江兆民一样拿起笔来。”于是,陈祖德在病床上完成了自传名作《超越自我》,这本感人至深的作品打动了无数棋迷和围棋之外的读者。
历史总有相似之处,捉弄人也成就人。6个5年之后,病魔再次找上门来,这次陈祖德被确诊为胰腺癌。天知道,陈祖德获知这个消息时,心情有多复杂,因为在1973年,他曾经那么近、那么近地感受过“胰腺癌”的折磨。那年国庆,陈祖德和郑敏之登记结婚举办了婚礼,但在一个月之后,陈祖德得知父亲病危,患的正是胰腺癌。在陈祖德的《超越自我》中,清晰地写下了胰腺癌的“威力”——“他(父亲)瘦得和以前判若两人,以前那魁梧的体躯如今成了个衣架子。”
本以为胰腺癌夺走父亲生命就是终结,没想到,37年之后,它又卷土重来,袭向陈祖德,继续在这个家庭中肆掠。
去年2月,陈祖德在北京协和医院做了胰腺癌手术,性格乐观随和的他,生病前常喜欢和大家开玩笑,逗大家开心,刚从手术室出来,他即信心满满地向国家队领队华学明表示,还要参加百灵杯元老女子对抗赛。
而罹患胰腺癌后,陈祖德还是一样笔耕不辍,撰写“中国围棋古谱精解大系”,每天至少工作两小时,因为自知时日无多的他,深感任务之紧迫。直到与病魔抗争至弥留时分,他还在惦念尚未完工的书稿。
超越格局,获无数后辈景仰
1992年中国棋院成立后,陈祖德担任首任院长至2003年退休。在任期间,中国围棋、象棋、国际象棋都取得长足进步,国际象棋拿过两次世界女子棋后,围棋拿过三次世界冠军。
陈祖德最大贡献,是在围棋职业化方面,他在中日韩三国首创围棋等级分制度,建立中国围棋甲级联赛,从无到有,在改革中摸索前进。
2003年退休后,陈祖德仍然念念不忘发掘中国古代围棋文化遗产,在强拖病体奔走四方呼吁国人普及围棋之余,他仍挤出大量时间用于整理古代棋谱,并对部分前人对局加以见解精辟的注解,先后有《新版当湖十局细解》、《无极谱》、《中国围棋古谱大系》等力作问世。
陈祖德为围棋所作贡献,不仅获得聂卫平、常昊、孔杰等后辈的景仰,也让韩日名将无比尊敬。
陈祖德病逝三个月之前,韩国名将李世石在北京比赛时,通过有关方面向陈老提出探视的请求,李世石得知陈老生病以来,几次提出探视陈老,终于得偿所愿。
两人虽然年龄相差很多,但一老一少相谈甚欢,看到陈老的客厅两面巨大的墙摆放的书柜里放满了书籍和各种各样的围棋罐,小李说,“这里很像我父亲的书房,看到这里使我想起了父亲”。临别时,陈老特别送给小李自己编纂的四本装一套古谱,并在第一本的扉页上写上赠言:李世石大国手惠存。
性情:风度儒雅征服海外
生在书香门第的陈祖德,自然从家庭中秉承了绝佳的风度气质。陈祖德的斯文、儒雅在圈 内圈外有口皆碑。早年,他的翩翩风度和他的高超棋艺同时征服了日本棋坛;晚年,他依然凭借自己的人格魅力为中国实现联赛职业化、为中国承办高水品国际大赛拉回了巨额赞 助费用。
关于他完美性情的养成,除了家庭因素外,其坎坷而精彩的人生阅历更是不可或缺的因素 。早年他拜一代名将顾水如为师,搭着这根线,他认识了其一生敬重的陈毅元帅。从陈毅开始,他又先后接近了周恩来、邓小平等老一辈革命家。应该说,时常与伟人相伴,对陈祖德性情的形成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同时,“文革”期间,围棋事业数度被取缔,陈祖德这一代的棋手都有过下乡、“五·七干校”和当工人的经历,虽然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苦难岁月,但他也最大程度上地接近了最底层、最真实的劳动人民。这对早期棋手身上固有的“贵族气息”是一种可贵的矫正。
陈祖德曾9次出访日本,“围棋外交”也令其受日本文化影响颇深。陈祖德自己就说过,“上海是我的第一故乡,东京是第二故乡。”
才情:爱画爱酒爱看拳击
陈祖德早年的爱好并不是下棋,而是绘画。后来他到造船厂体验生活,还在为今后是当油漆匠还是当棋手而犹豫过。而他在文学和音乐上也造诣颇深,特别是文学。小时候他熟读四大名著、遍览世界名著,尤其青睐维克多·雨果和杰克·伦敦。对文学的顶礼膜拜,再加上自己前半生的丰富经历,这样,当上个世纪80年代早期,其自传《超越自我》一经问世便好评如潮。
印象中的上海男人不善饮酒,但斯文外表下的陈祖德却酒量可观。癌症前,他更是视杯中物为至爱,喝酒用碗,痛痛快快。赢棋庆祝,输棋解闷,就连第一次与恋人约会,都在出发前喝了几杯啤酒壮胆。但陈祖德善饮并不贪杯,喝酒从不误事。他一生只醉过一次,那是在国家围棋队第一次被取缔又被恢复后,陈祖德感慨世事无常,激情所致。
陈祖德还有一个奇怪的爱好,就是喜欢看拳击比赛,这与他斯文的外表似乎格格不入。中央电视台每到周日的中午都要播放拳击赛,陈老基本一场不落,就连去年手术出院后,他还坚持看拳击比赛。对此,他的解释是, 1959年中国曾经取缔过拳击运动,当年拳击运动员的落寞表情对他触动很深。
事实上,拳击场的残酷搏杀正是陈 祖德棋风的真实写照。别看棋盘边的陈祖德温文尔雅,但棋盘上他的棋子从来就是火星四溅、杀气腾腾。聂卫平就说过,“70年代我的棋也很嗜杀,一般的棋手都不在话下了。但一碰到陈祖德我就软了,因为他比我更强大、更凶猛。我碰到他,就像棉花遇到了钢板。”
爱情:两段婚姻各有精彩
上世纪70年代,陈祖德和著名乒乓球运动员郑敏之的婚恋一时传为佳话。陈祖德15岁进入上海市体育宫参加围棋集训时,小他一岁的郑敏之也在那里集训,高鼻子、尖下巴的她外号“小燕子”,一下子就吸引住了陈祖德。但这只是情窦初开,陈祖德没敢吐露心声,也没有与郑敏之联系,把这份好感隐藏了11年之久。
直到26岁,陈祖德到了男大当婚的年龄,才鼓起勇气给已是体育红人的郑敏之写了一封情书。两人第一次约会时,一口气要吃6根小豆冰棍的郑敏之融化了陈祖德的心。1973年,两人在国庆节举行了婚礼,办了30元一桌的3桌酒席。
后来两人因种种原因离了婚,唯一的儿子现在在英国工作。陈祖德的第二任妻子是姐姐家的保姆夏彩娟,对他体贴入微。1995年,夏彩娟为祖德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天宇和天宁,这时,陈祖德已五十有一,晚年得子的他十分喜悦。
(原标题:超越最惊世 自我本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