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生

　　乡村小学茅房墙壁上，不知谁家的孩子涂鸦，“张小兵是个坏蛋”。 歪歪扭扭的字迹后面，还有一行，显然是后来添上去的:“他妈妈跟和尚跑了……”方才解气。

　　懵懂的孩童，被玩伴欺负，心中有忿，又不敢与外人说，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发泄，茅房墙壁的飞龙走凤，带有一种稚气。

　　文人都是性情中人。恨与爱，有时也很天真。张爱玲人生有三恨:一恨鲥鱼多刺，二恨海棠无香，三恨红楼未完。

　　美味江鲜，苏东坡赞它“芽姜紫醋炙鲥鱼，雪碗擎来二尺余。南有桃花春气在，此中风味胜莼鲈。”鲥鱼多刺，这是没法子的事。一代才女，品尝又嫌麻烦，就像小孩子淘气似的嗔怪几句。

　　一树海棠没有香气，就像一种美，多少带点缺憾;一部红楼才有前八十回，怎么读，都让读的人觉得不过瘾。张爱玲的恨，是透明的，美中不足。与外界，并无计较与瓜葛。

　　恨有恨的情形，爱有爱的憨态。

　　无独有偶，古今第一“情义哥”王子遒，夜半脱衣刚想安寝，忽然想起，好友戴安道多日不见。便穿衣下床，乘一叶小船，冒着鹅毛大雪，一夜摇橹，天明时赶到戴的府上，见朋友安卧鼾眠，便转身折返，别人问他为什么不进去?王说:“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王子遒看望朋友，凭的是第六感觉。就像读一篇小说，没有必要挑剔结尾。这位“情义哥”，对朋友的感情，尽在一个“兴”字:乘兴而来，尽兴而归。这样一个过程，他享受到了。其他，倒显得不是那么重要。

　　这在今天，有点像酒驾，只有在喝醉酒的情况下，一般人才会做这事。酒后，大脑皮层兴奋，意犹未尽，很想找个人喝茶聊天。朋友是最好的倾诉对象，于是登舟弃岸，乘兴而行。好在那时，江南的河道上并不拥挤，又不要他撑篙划桨。

　　一个人心中有朦胧的东西，说明这个人还很单纯。

　　许多年前，我的一个朋友对他的上司有恨。他在中午往上司家里打电话，拨通后响三声便把电话挂了，“中午往他家打电话，把那小子的午觉给搅啦。”为何不选择夜半三更打电话?有一次，酒醉，朋友道出原委，“夜半三更会把那小子和一大家子给吓着。”

　　我所在的城市，以前未通火车。我向来认为，没有火车的原野是沉寂的，它缺乏激情，至少不能给人一种向往远方的冲动。

　　钢轨是伸向世界的天梯。十岁时，我心中惦记着火车;十八岁时，我离开故乡，第一次见到火车;三十岁时，出差在外，我还像个孩童似的喜欢看火车。即使不是去乘车，也要找个理由到车站去转转。

　　一个人身上还有孩子气，恨与爱都很天真。

　　（原标题：恨与爱的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