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地

　　一场冬雨浇透了大山深处贫瘠的土地。

　　傍晚刮起了风，天冷极了，有点要下雪的样子。再有一个月这一年又要翻过去一页。在这又冷又黑的晚上，5个男孩儿在街上走着。他们穿得很少，脸上的污渍让他们看起来像5只花猫。其中最小的一个，脚上趿拉着一双比他的脚丫大好几圈的拖鞋。那双拖鞋那么大，想必一向是他爸爸穿的。

　　男孩儿们互相在嘀咕着什么，完全没有顾忌马路上闪烁的信号灯，穿过马路的时候，两辆黑色轿车飞快地冲过来，溅起的水花把他们原本就皱巴的衣服弄得更加拧巴。一辆轿车在疾驶过去后踩了刹车，从车里走出来的壮汉，指指点点，骂骂咧咧，男孩儿们吓得四散跑掉，最小的那个，把拖鞋都跑掉了。

　　见壮汉没有追来，男孩儿们重新集结，可那只拖鞋却怎么也找不着了。

　　还有一个月才过圣诞，商家们已经打起了保卫战。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引得男孩儿们驻足，遥控汽车和圣诞老人肩上的大礼包让他们的眼睛瞪得溜圆，皴裂的小手按在橱窗上，留下一个个五指印章。

　　大风吹着他们往前走。人行道上，一个既像叔叔又像爷爷的人，搂着一个既像姐姐又像阿姨的人，在寒风中做着亲昵的动作，男孩儿们好奇，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男人很警觉地拉着女人，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火锅店里的生意正红火。杯子和杯子在纠缠，有龇牙咧嘴的笑，有拧成麻花的笑，有直勾勾的笑，有像哭一样的笑和像笑一样的哭，没过一会儿，就都幻化成一团烟雾，消失在火锅店的袅袅蒸气里。停车场的保安挥舞着警棍朝5个男孩儿的方向赶过来，他们只好又飞奔起来，像飞驰的少年，在参加短跑比赛。

　　路过一片房子时，里面传来的搓麻声音，让5个男孩儿中稍大点的一个开了口:“我爸这时候肯定打麻将呢，我不敢回家，打扰他心情了，他会打我，我要是再跟他说我今天一分钱都没要到，他会往死里打我。”年龄稍小的男孩儿接过来:“我爸也会动手。”另一个说:“我回去肯定没事，我爸妈根本不管我。”“我饿了。”“我冷。”“咱们找个地方取取暖吧。”

　　一个男孩儿用兜里仅有的两块钱买了盒火柴。其他几个人分头找了些枯树枝。他们想在墙角把火点着，可是风太大，他们发现路旁有个铁质可封闭式的垃圾箱，如获至宝，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钻了进去，不大的垃圾箱里，竟然足足塞满5个。

　　路旁一位戴红袖标的人，目睹了这一切，但，逡巡而未近。他走开了。

　　当盒里剩下最后一根火柴时，哑然的树枝有了起色。火苗们噼里啪啦地跳出了声音。男孩儿们蜷缩着，烘烤，整个晚上第一次笑得露出了牙齿。

　　外面北风吹得正起劲儿，垃圾箱里似乎传出了烤鹅的味道，还是用装着闪亮的铜脚和铜把手的火炉烤出来的味道。

　　一个男孩儿说，真香，特别像奶奶当年在世时给他做的烧鹅味道。奶奶最疼他，奶奶离开后，他再也没吃到过这么美味的东西。

　　另一个说，他特别想爸爸妈妈，自己就是不想学习，觉得有点对不起他们，两年了，外出打工的他们都没回来过。

　　“快看，我的新书包!老师给我送来的，她说，今天不会把成绩告诉我爸，她说，学校不会开除我，她那天是吓唬我的……”

　　山里的夜晚总是那么静，天空总是那么深，那么亮。星星点点，偶尔，有一颗划过。

　　火苗渐渐跳累了，孩子们也累了，他们把垃圾箱的盖子盖好，要美美地睡上一觉。

　　第二天，整个小城还在熟睡，小城中的8个官员，在半梦半醒间，就被摘去了乌纱帽，因为5个孩子，和一只垃圾箱。可是，这8个官员的免职，究竟能带给5个逝去的孩子和这个社会什么样的安慰，仍不得而知。

　　（原标题：五个男孩儿，和一只垃圾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