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琴

　　深秋，月色如霜的静夜，很适合一些音乐来配，比如古琴曲《梅花三弄》。

　　琴声倾泻而出，低回婉转有如暗香浮动，摇落寒霜片片，梅花朵朵。梅花一弄断人肠，二弄费思量，三弄风波起，云烟深处水茫茫。琴声如诉，声声催老了岁月，却诉不尽心中悠悠的思念，那曾执手相看的泪眼，亦在倏忽而过的光阴中，渐渐模糊，只留梅花，独栖寒枝，守望着昔日的诺言。

　　想起了梅。年少时曾种过梅花，因家中的院子很大，梅花就直接栽种在地上，也许是土地肥沃，或者梅树从未受过裁剪，那株梅长得很是高大。滴水成冰的季节里，凌寒自开。清晨初醒时，看见院子里黝黑的树干上绽开一朵朵娇嫩的红，幽香隐隐，薄薄的花瓣，映着晨光，晶莹剔透，很是美丽。那是常被忆起的恒久画面。

　　之后再赏梅，是在梅苑了。梅苑中有一六角亭，亭下的石阶有霜，有远上寒山石径斜的意境，还有一池，池中之水清泠如镜，那是梅花顾影自怜的所在。日暮时节，梅苑实在是美，一树树的梅正开得洌洌清奇，千花万蕊，或疏或密，聚集在苍黑遒劲的枝干上，色薄香暗。坐于亭中，风轻轻吹过，有零星落花飞舞，沾在衣上，满袖盈香，落在地下，则冷冷如泪，满地伤心。身处其间，恍若浮游仙境，尘世的纷呈变化已然忘记。是的，人如果选择了宁静，那么浮躁就会远离。记得当时偷偷地摘了几枝梅花，养在枕边，每日枕着两鬓芳华入梦，那少女时代的光阴，穿越很多绮丽的风景，翩然而至，让人又喜悦又惆怅。

　　最早关于梅的记载，该去《诗经·召南》里去寻了，“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这里的梅成了男女之间定情的信物。爱情是醉人的，心旌摇动时，一个浅浅的笑，就能让彼此记住那心动的瞬间吧。在这诗里，梅作为一个信物，将某个温暖的瞬间凝望成永恒。但是，当后来懂得此梅是指梅子而非梅花时，郁闷之极，心中顿生错爱的遗憾，久久不能排遣，也由此可见我对梅花的喜爱了。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这句诗借着梅花绽放时的芳香，将人的心事淡淡诉说。一枝梅花，牵出多少如梦般的往事，折一枝寒梅，寄予故人，多年后，你可否还记得那些青葱的光景?天地间，风云变幻，这株梅，见证着生命里那些不能忘怀的感动。

　　《红楼梦》里有许多经典的场景，“史湘云醉卧花荫”、“黛玉葬花”、“宝钗扑蝶”等，都被描写得活色生香，但是，我最喜欢的还是《红楼梦》第五十回中“踏雪寻梅”的那段。

　　雪天，宝玉因诗赛押尾被姐妹们罚往栊翠庵乞梅，墙外苔冷阶滑，墙内满园梅香。宝玉叩门乞梅，妙玉在内应答，真真是隔墙听花语，一如梦境。在我看来，这样的场景是温柔富贵的红尘与清静高洁的佛门问答，在这一问一答中，人世间的千般烦恼，万种喧闹以及生命中一切的悲欢，都随风散去，只落得这一片白茫茫大地好干净。那探出高墙的梅，是对红尘的一个诘问:风驰云咤，是否都含泪来含泪去?这枝梅，是倚着岁月的柴扉，举起禅意的杯盏，守望一份不被红尘湮没的清净。有人说过，“时间是一切物体不可抵挡的洪流，事入眼帘仅为了依次被冲走……”是的，一切都是匆匆，一切都将过去。

　　生在冬日，长在江南，对梅的喜爱已根植在我的内心。水润江南，云逸风轻，今生，我愿意做一剪轻逸的梅花，在风雪中傲然地绽放，以一树一树的梅朵来温暖天涯。

　　(作者单位:安徽省芜湖市三山区检察院)

　　（原标题：遥想一枝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