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建平
秋天之于我,总是忙碌而劳累,因为秋收是一如既往的功课。
从小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对秋收实在是太了解了。秋收不仅是农人们辛劳一年的回报,也是一年一度的大考。正如村里人说的,秋收是虎口夺食。经过春耕夏耘,到了秋天,如果天气晴朗,那就再好不过了。就怕秋雨绵绵不休,把庄稼泡烂;或是狂风大作,秆倒茎折。如果要种冬小麦,秋收就更要从速了,以便腾地整地。所以,秋收时节无闲人,到处可见农人、机械往来攘攘、奔走簇簇。
假期之前,娘就问放不放假,我说放。娘又问假期有没有事,我说没事。我知道娘想让我帮着秋收。娘总是用这样的试探性语气,因为她知道我常年伏案工作,缺乏锻炼。我也学会了欣喜而痛快地答应。父母一天天老了。这两年爹有了骨质增生,严重的时候一瘸一拐,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尽管如此,平时还坚持拖着病腿去建筑队当小工。娘有心脏供血不足和失眠的毛病,身体大不如前。秋收成了越来越重的负担。现在早已不是我伏在爹背上跟着去地里的时候了。
那个时候,我还很小。秋收时,爹总是把我也背去。我坐在地头观察各种虫子,逮扁担(即蚱蜢)再用草串起来,或者用麻籽(即蓖麻)秆摆数字。大部分时候,我只是一个人独自看着他们在田地上忙碌。回家时,爹就给我讲故事。爹平时不讲故事,但他很会讲故事。爹极少唱歌,但有时候给我唱。他曾抄写了一些歌谱,也会吹横笛。二叔最擅长逗人。有一次他拿了一个大花脸的豆子来,我问是什么豆子,他说是包公豆(因为和脸谱相仿),放进锅里,就会听见唱戏声。我听了很长一段时间,也没有听到戏声,只有咕嗒咕嗒的滚水声,溢出来的饭汤还差一点烫到我的耳朵。
后来渐渐长大,参与到秋收中,从最简单的撑布袋、摘棉花开始,逐渐体会到种地和秋收的艰辛。娘的农业技术高,各种活做得又快又好,常甩我们一大截。我和弟弟干农活时,总是要问她如“薅谷子时留多远”、“棉花头从哪掐”等等。而且每次干完就忘了,第二年再问。娘除了教我们农业技术,还常常利用干活时间给我们上思想课——当然,农活儿是不耽搁的,就像她常说的“嘴说话、耳朵听,手里不误做营生”——她会结合村子里的事,告诉我们为人、处世的道理。除了这些道理,还有她对我们的激励。印象最深的是,她经常借用艰辛的劳动教育我要用心学习、努力考学,争取吃国家饭,不要再从土里刨食。多年后这些话仍清晰在耳,我不知道是因为父母都不想让孩子干自己从事的工作,还是做一个农民太辛苦。大概后者是真。
今年的秋收像往年一样累。我们从7点多开始,一头钻进地里,就像进入玉黍叶子的海洋,只听到窸窸窣窣的玉黍叶子拉手的声音、哗啦哗啦掰玉黍和刷刷的割玉黍秆的声音。那些长着的叶子有黄有绿,在最后的秋日里婆娑起舞;那些割倒的玉黍叶子不再鲜嫩,呈现出一种淡化了的灰绿色,正在发干、变硬,这是生命消退的颜色。我想,这大概也是农民们的秋天的颜色,是丰收的颜色,也是疲劳的颜色,就像浓浓的成熟庄稼的气息和淡淡的植物腐烂的气味。等到当天工作结束,已是晚上9点,刨去吃饭时间,纯劳动的时间超过12个钟头。爹的腿疼得更厉害了,娘倒在沙发上好久没有起来。我躺在床上像是散了架。夜里,胳膊、腿、肩膀等多处开始酸痛。脑子也开始纷乱起来,仿佛躺在一株株高大的玉黍之间,玉黍穗子一晃一晃,长长的叶子来回拂动……
收完最后一块儿地后,感觉卸下一个重担,充实而疲惫。娘给端来一碗黄灿灿的泼鸡蛋饭,而她自己仍是普通的小米粥。娘像以往一样说,“明年绝不种了”。
我们都笑了,说,“您每年秋收时都这样说,可第二年开始时不知是谁又去抢着占号。”
娘也笑了,“你姥爷今年87岁了,还种着二分地哩。”
(原标题:灰绿色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