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5日，精佳艺义齿加工中心工人正在制作假牙。

　　近日，记者获得线索，北京通州区一家义齿生产厂家生产存在不规范行为。记者发现，此厂生产环境污秽且存安全隐患；金属残料被回收再利用；技工普遍用皮鞋油涂抹假牙钢托，以达增亮效果。

　　一颗成本几十元的假牙，以百余元卖入医疗机构后，再对患者的报价高达数千元，最高标价是该厂出厂价的60倍。

　　“鞋油”涂抹牙托增亮

　　北京精佳艺（禹超）义齿加工中心，位于通州区宋庄镇。记者以学徒工身份进入精佳艺。11月1日，工厂生产间里弥漫着刺鼻的化学品气味。地面上多处残留黑色斑迹。生产间工位下的夹缝中，摆放着几个煤气罐。

　　23岁的于飞（化名）是车金部的技工，他一边打磨假牙钢托，一边从一个黄色圆盒中用细棍刮取白色膏状物，向钢托的表面上均匀涂抹，经几分钟打磨，原本黑糊糊的钢托表面变得锃亮。黄色圆盒上显示，产品名称为“佳洁多功能清洁膏”，使用范围是皮衣护理、家具电器清洁等。其中，家具皮衣护理中，适用于真皮沙发、皮衣、休闲鞋等。“说糙点，这抹的就是鞋油，我们都管这叫鞋油，这个技术是我们老板独创发明的。”于飞说，以前，老板黄禹超给钢托打磨时，总认为不够光亮，钢托卖相就不好，后来他试着用鞋油涂抹，抹过后钢托比以前光亮很多，厂里就沿用鞋油抛光。

　　于飞把钢托涂抹鞋油、打磨完工后，用蒸汽喷了几秒钟后，放到一个盒内清洗，用牙刷来回刷几下，取出后，原本澄清的水变得乌黑。

　　用502胶水将假牙固定

　　11月1日，精佳艺的生产车间，两名技工正在排牙，也就是把义齿固定到塑质或金属质的牙托上。假牙装到牙托上后，一名技工用手掰了一下，一颗假牙脱落，技工从抽屉里拿出一瓶502胶水，几滴胶水下去，把掉牙装上，再用力按，让其稳固。

　　“又返回来了，做工糙了吧？”11月1日下午，车瓷工刘军（化名）从桌上的塑料筐里，拿出一副返工的假牙，扫了一眼，又丢回了筐里。“只要不缺大半块就能用。”于飞说，一旦支架排上牙，盖住漏网，患者就看不出来，“筑网破一般不补，既费时间，又费材料。患者又不会找来。”

　　技工们说，除非是接新活、首次跟医院合作，怕生意黄了，他们的做工才特别精细，筑网破了才会修补。

　　在该厂一张11月12日收件的出货单上，注明医生为“西乐园”，患者姓名为刘志英（化名）。备注上写着“反（返）工、重做、不就位”等字样。“这是常有的事，五分之一的货都不合格，能混就混。”该厂的骨干业务员周德彬说。

　　金属残料回收再利用

　　精佳艺的厂房西侧一间低矮平房，六七平方米大小，屋内摆放着喷砂机、喷火枪等设备，桌上放着数十个钢头。“这些钢头都是以前铸造钢托剩下的边角料。”于飞说，纯钢经高温煅烧，将熔化的钢水倒进模型，完成烧圈，金属圈尾部的钢头没有用，锯下来后重新熔化，再铸成圈，可以重新做牙托和金属内冠。

　　于飞说，一公斤纯钢价格约200元，铸钢托不过30个，但钢头回收再利用，这一公斤钢就能铸100个钢托。他透露，厂里钛合金、钢牙等金属残料都能再回收利用。“再利用的钢头本来就氧化过，加上烧制工艺不过关，肯定有杂质。”于飞说，因纯度下降，金属牙会出现小孔，俗称“沙眼”，“沙眼会让钢托不好看，沙眼不多就不用修补，医生在患者那儿也能蒙混过关。”

　　车金部一名技工说，废旧钢头掺入纯钢中，生产的牙托和牙圈容易生锈，假牙寿命一般是三至五年，这样不过用两年左右。

　　海淀区某大型义齿加工企业负责人表示，正规义齿加工厂绝不会回收利用金属残料，金属再利用一次，就会出现杂质和氧化层，再熔化后，提炼达不到要求的精细度。

　　老板自曝是家黑工厂

　　按照国家相关规定，从事定制式义齿生产的企业，须取得《医疗器械生产企业许可证》和《医疗器械注册证》。数天暗访中，记者在厂区没见到这两个证。经理办公室墙上，只挂着《营业资格证》。“我们有《医疗器械生产企业许可证》。”11月15日，该厂股东之一黄禹超说，之前有《医疗器械注册证》，是2006年的，这个证每隔4年就得重办，现在过期了办不下来了。

　　“说白了就是个黑工厂，只要检查肯定过不了关。”黄禹超说，他本是临床牙医，在这行十多年了，先干临床，近两年才注资入主这家厂。

　　黄禹超说，在北京，像他这样的厂有几百家，光他所在的这个村子就有好几家，“据我所知，这数百家做牙的厂，只有五六十家证照齐全，其他的大多数条件还不如我。”

　　此后几天，该厂另两个股东李健东、李健伟均承认，厂里的确没有《医疗器械注册证》。

　　假牙黑作坊

　　生产环境污秽且存安全隐患，老板自曝“说白了就是黑工厂”

　　成本几十元

　　金属残料被回收再利用，技工用“鞋油”涂抹假牙钢托以增亮

　　出厂百余元

　　业务员许诺提成与医院接触拿订单，“有人每月能赚好几万”

　　医院卖六千

　　“假牙暴利在医生那儿”，一颗二氧化锆烤瓷假牙标价6000元

　　【内部爆料】

　　假牙成本仅为出厂价的10%

　　11月15日，业务员周德彬称，他在大、小假牙加工厂做业务员十多年，对订单流程非常熟悉。技巧是：每去一家医院或诊所，都会嘱托业务员将样品做得特别精细，告诉医生，自己有能力保证产品质量。“如果诊所是医生自己开的，你就得报实价；如果联络的医生是外聘的，你可以报高点价，必须跟他说好提成。”周德彬称，如果到了公家医院，要先找科室主任谈，“你要先拿低价吸引他，给他甜头，让他用你的产品，至于主任怎么给患者定价，咱们不管，假牙真正的暴利在医生那里，真正赚大钱的是他们。逢年过节一定要送礼，稳住这些关系。”

　　在记者应聘精佳艺义齿加工中心业务员时，该厂股东李健东拿出一张报价表上显示，一颗二氧化锆的烤瓷冠假牙标价350元，“这是明面上的出厂价，其实要比这个低。”

　　该厂另一张发给外地代理商的报价表，上面手写的产品报价是，一颗二氧化锆的烤瓷冠假牙120元。

　　精佳艺的对账单显示，今年5月，该厂业务员叶树清（化名）接了7个活，全是二氧化锆材质假牙，16颗牙，每颗100元，共计1600元。

　　叶树清的原订单来自一家医院，该医院镶牙临床收费报价单上，一颗二氧化锆烤瓷冠假牙售价2000至6000元，是出厂价的20倍至60倍；一颗镍铬烤瓷假牙售价为300至500元，价格最高翻10倍以上；一颗钴铬烤瓷牙，售价是600至1200元，价格至少翻10倍以上。

　　至于义齿生产的成本，北京精佳艺义齿加工中心一位业务员说，每种牙的成本，约为出厂价的20%到25%。而李健东则是另一种说法：“每种牙的成本，只占出厂价的10%。”

　　【各方声音】

　　□邵东升（原北京口腔医院修复科主治医师）

　　在义齿牙托上涂抹鞋油类产品用来增亮？闻所未闻。义齿应保证无毒、无刺激性、无致癌性和致畸变性，代谢和降解产物对人体无害处。牙托上鞋油类化学品，消毒不干净，容易对口腔黏膜产生刺激，出现黏膜类疾病。

　　假牙是精密的医疗产品，如果设计不规范，时间一长，使用者易出现很多口腔病：牙龈炎、继发龋齿、牙齿松动、牙龈溃烂，甚至出现关节问题。

　　□张岩（海淀区某大型义齿加工企业负责人）

　　作为入口的医疗器械，义齿出货时须经严格消毒。在其所在企业，假牙出货前，要经过酒精超声波振荡、紫外线消毒和臭氧消毒三道工序。该义齿加工厂生产环境差，生产流程不规范，内部管理混乱。

　　义齿出货前，须经粗糙度、密合度和松紧度等标准检验，且包装盒内要有检验合格证。其所在企业一套假牙生产，至少有30道工序。

　　（本版稿件据《新京报》）

　　（原标题：为给假牙增亮黑工厂竟涂“鞋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