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海锋
我有一个弟弟,小我两岁。每当我这么介绍我的兄弟时,别人总要问一句:他是你亲弟弟吗?因为我们80后的这一代人,特别是在城市出生的,大多数都是独生子女。所以当我每次略带自豪地作出肯定的回答时,心里总是在暗自庆幸,庆幸自己降生在了农村。
我和我的兄弟一起走过整个童年。虽然脚下的土地在物质上是一座荒岛,但我们从来没有感到孤独和无助。在我有心或无意储藏的童年记忆里,我和弟弟总是形影不离,一起奔跑,一起犯错,并肩作战。就算打架斗气,我们都明白,无论如何,兄弟就是手足。那时候,我们当然不懂得“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的道理,但一定是最忠实的践行者。
小时候我们大概都以为兄弟俩一定会一辈子同在一个屋檐下,互通声息,就算娶妻生子,也至少会鸡犬相闻,就像我们的父辈祖辈一样。所以,每次大人们逗弟弟,问他长大以后是要读书还是要种田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种田,我哥读书。因为在他上学第一天的晚上,老爸教他用铅笔描红写字,他觉得握笔比上山扛木头要累得多。
后来,这位“笔下千钧”的傻小孩慢慢发现了读书的乐趣,和他的哥哥一样,走上了求学的道路,越走越远,直到飞出山窝,改变了自己的命运。然而,也正是求学,渐渐拉开了我们兄弟之间的距离。经过各自的最后一次毕业,我留在了北京,他去了南方。我们终于没有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但是,即使相隔千山万水,我也知道他所有的秘密,他对我的性情依然了如指掌。好久没联系了,一句家乡话就能带来最温暖的春风。跟长辈讲不明白的,跟同学开不了口的,在单位不敢说的,用文字表达不出来的———随时随地,只需一个电话,我们都是对方最理想的倾听者。这种默契,是他人没有办法替代的。
弟弟比我早一年参加工作,我最后一年的校园生活因此变得相当滋润,因为只要我开口,他就会像恩格斯资助马克思一样无条件地迅速地在经济上给我帮助。我则心安理得接受着来自兄弟的情谊。为此,身边有正义感的同学多次对我进行道德谴责:你弟弟刚参加工作,存点钱不容易,你怎么可以向他要钱呢?每当这个时候,我虽然嘴上假装认错,但心里总是想:我们是兄弟,他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他的,哪有彼此之分!
回想自己这一路走来,没遇到过多少高人指点、贵人相助,最值得我一辈子感念的就是上天恩赐给我的这个兄弟。几千年来,兄友弟恭一直是中国人构建的理想社会图景的重要组成部分。家庭是社会的细胞,和家人的关系是一个人最初所处的社会关系。与兄弟一起的无数朝夕,让我在资源有限时懂得了谦让,在遭受困顿时学会了团结,在收获果实时习惯了分享,在意见分歧时知道了包容。因为没有享受过父母的溺爱,所以我们更加珍惜爱;因为从来都不是唯一,所以大多数的时候,我们会考虑别人的感受;因为不会有机会独占,所以在利益和诱惑面前,我们能够克制自己。而这些品质,在今天“1十2十4”的家庭结构里,在“小皇帝”的精神世界里,是否越来越稀缺了呢?
如今,我也到了结婚生子的年龄。我希望我的孩子也有自己的兄弟,一奶同胞不可求的话,也要有个亲如手足的兄弟,和我们一样,相伴相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原标题:感受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