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因为在汶川抗震一线表现突出，当时年仅20岁的四川资阳小伙尹春龙，被誉为“抗震英雄”，誉满全国；四年后，他欲以一千万的价格，拍卖2008年由国务院、中央军委联合颁发的“全国抗震救灾模范”奖章，被推上舆论浪尖。一面是逐渐褪去的英雄光环和现实中无法偿还的巨额债务，一面是自我估量的英雄身价和即将被拍卖的高规格国家奖章；这个年少成名的农家青年在经历过山车般的生活之后，游走于现实与理想之间，试图以这种别样的方式，来为自己的过去和未来埋单。 记者陈伟斌 发自北京

　　奖章底价 一千万

　　“至少一千万。”这是尹春龙给自己那块奖章定下的保留价格。当然，这块奖章确实非常珍贵——是2008年由国务院、中央军委联合颁发的“全国抗震救灾模范”奖章，全国仅有522人被授予了这种奖章。

　　厚实的漆红色木盒里，一张白色的纸巾覆盖着那块表面含金量达140克的银质奖章。

　　一般情况下，他顶多只让别人近距离看看，不会让别人碰。当年回到四川资阳老家后，他还特意跑去一家金店咨询金饰保养方法。“这是党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联合颁发的最高规格的奖励！”每每说到这里，尹春龙都兴致盎然。上扬的语调和上翘的眉梢就如同音量开关，一下子打开了他的话匣，主题都是关于这块奖章的前前后后，以及奖章上所篆刻的图案和文字的意义——极官方的言语表述，根本不像是一个只念了4周初一就退学务农的青年。“我是那522人里面唯一的农民。”放下奖章，他又从背包里取出一份当时全国各省份被授予此奖章的人员名单，职务一栏中，“农民”两字，与那些他口中的“达官显贵”，形成了鲜明对比。但三周前，在北京市艺德轩艺术品拍卖有限公司，尹春龙仔仔细细地将自己的名字签在了委托合同上，“我现在欠了百余万的账，像从万丈高楼掉下来一样，走投无路，只能卖了这块奖章。”

　　据尹春龙说，起拍价一千万，是拍卖专家给他定的，定这个价格的理由有三个：1、拥有这块奖章绝大多数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的后辈至少要等几百年以后会卖；2、汶川地震对于中国的影响是空前的，是中国人民难抹去的一个伤疤、记忆；3、这是国家领导人亲自颁发的。

　　只是尹春龙说自己也已不记得那个拍卖专家姓啥名何。

　　不过这个起拍价并没得到北京市艺德轩艺术品拍卖有限公司的认可，该公司一位负责人表示，一千万的价格是尹春龙自己的价格预期，他们给尹春龙的建议价格，比一千万低很多。就此，尹春龙拍卖奖章的消息就被传至媒体，一时间，这个24岁的男青年，再度成了媒体和舆论的焦点，就像四年前那样。

　　人生中最光辉的时段

　　2008年“5.12”汶川大地震后，当时在成都双流承包种植香菇的尹春龙，毅然赶赴救灾一线。让他最终成名的，是当时徒手救出被埋6天的映秀电厂职工虞锦华、地震中最后一名生还者马元江，还背出失事飞机机长邱光华。

　　就此，在公众视野中，“抗震英雄”的形象就是尹春龙无形的名片，“在老家资阳市，我是唯一一个拿到这种表彰的人，没有不认识我的领导，也没有我不认识的领导。”

　　汶川大地震两个月后，尹春龙在北京受到了英雄般的接待。那次，他的身份是“中国十大杰出青年志愿者”。当时在团中央一位领导关照下，他被拉去北京的大商场买了身名牌西装，这对他而言着实是种无限的荣耀。

　　当年10月8日，尹春龙迎来了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刻——那天，党和国家领导人，接见了这522名被授予“全国抗震救灾模范”奖章者，并合影留念。所以，与那块奖章享受同等待遇就是那幅长达2米的合影照片，“这幅照片至少100万，但这个不会卖。”

　　照片中尹春龙站在偏左的第三排，“离国家领导人很近，还和胡锦涛主席和温家宝总理握手了。”

　　与此同时，除了中央，对尹春龙的表彰，地方上亦是频繁。如今，他的微博认证是“中国十大杰出青年志愿者、全国抗震救灾模范、全国抗震英雄志愿者、四川省十大杰出青年志愿者、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四川省五四青年奖章等”。

　　那段日子里，他见到了不少政界领导、商界名人，由此积累了不少“人脉”，总之是风光无限。

　　天灾还是糊涂账？

　　随着知名度的迅速提升，“英雄”的称号让尹春龙顿时被各种突如其来的幸运包围。

　　“我原先在双流种了四亩香菇，一年收入五六万。”十三岁就辍学从事香菇种植的尹春龙，震后欲扩大自己香菇种植产业，这也受到了老家政府领导的“关照”。

　　“资阳政府给了我8万的青年创业贷款，我又从资阳雁江农信社贷到30万，另外还从亲友、老家企业家那里借了不少钱。”当时为鼓励尹春龙创业，当地政府还“帮扶”他将香菇种植大棚搬到昆山农业园区，种植基地规模扩大到34亩。

　　尹春龙拿着百余万的启动资金，开始了创业之路。不久之后，成都双流春龙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成立。西装革履的他还特意买了本《新编公司必备管理制度》，梦想着从一个普通农民到知名企业家的人生蜕变。

　　他告诉记者，当花完了几乎所有启动资金时，3年里却连续遭遇4次严重的自然灾害，让自己血本无归，总共赔进去200多万，“经营还可以，就是因为天灾。”由于资阳雁江农信社一年期的30万贷款在去年年初到期，加上向亲友们借的那些钱，他根本没能力偿还，“现在每年要还的利息都欠好几万。”

　　随后不久，向政府再次求援无果后，他宣告破产。“政府总是跟我说解决，然后就是拖，拖到最后我就支撑不下去了。”破产后，双流县政府最终以10万元的价格收购了他的公司，“算是安家费。”

　　但这个说法并未得到对口扶持尹春龙的双流县西航港街道办事处关工委的认可。该工委一位负责人表示，尹春龙创业失败更多是因为经营问题，并非天灾，他所有的财务账目都是糊涂账，买了什么都说不上来，损失也没有他所说的200多万那么多。

　　另外，记者也从此前媒体的报道中发现，过去四年里，尹春龙曾一度将所有经营事宜交给了父母，自己则一直在跑各种“大项目”，例如投资核桃基地、做饮用水代理等等；他曾加入了中广网教育频道做经营，表示“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国广播网这个招牌很大，和我的身份很符合”；他甚至还出现在玉树救灾现场，“救灾的名气对开拓市场是有帮助的”；只是每一次都未能坚持到底。

　　“给我的诱惑太多了”

　　尹春龙对于自己目前的失败，除了天灾，另一方面便是归结于政府，“换个领导就换个思路，像读书翻篇一样。一开始给我那么多诱惑，把我弄晕了，要是没那些诱惑，我现在就算守着那四亩香菇地，也能过上好日子。”

　　他原先憧憬通过自己“抗震英雄”的称号和后来结交的人脉，来勾画完美人生。

　　虽然目前的失败让他有些难以翻身，但尹春龙依旧对“抗震英雄”这个称号可能带来的机遇抱有巨大希冀。即便破产后，他依旧想凭借各种称号和光环，来向政府要求帮扶或向银行申请300万贷款，但银行最终驳回了其贷款申请。“我是抗震英雄啊，享受全国劳模待遇。”尹春龙一再表示，希望通过拍卖奖章的行为，引起政府注意，维护和他一样对国家有功劳却遭遇困难的人的权利。“如果国家领导人看到他们的劳模过着这么苦的生活，他们心里也会不好受。再说依照我的身份，考公务员的话光各种加分就比别人需要考的分数还多；我不指望给我安排个公务员，政府公职人员总可以给我弄一个吧，安排我去政府或国企单位开车什么的都成啊，但什么都没有。”

　　于是，尹春龙决心卖掉奖章。

　　在近三个月里，他数次进京，希望找一个合适的渠道卖掉奖章。“一开始说100万就卖，估低了，后来找的那个拍卖专家估价说是至少1000万。”“现在很多人很多机构很想要这种奖章，就是没地方买，陈光标当初还出5万元想买我的中国十大杰出青年志愿者的奖章呢，我不肯，怎么也得给几十万吧。”每当说出这些价格，尹春龙总是两眼放光、脸上洋溢着极兴奋的神情，“如果没有地震，没有那么多诱惑，不被政府拉来拉去宣传，我小孩都已经很大了，你说我这几年耽误了多少事情！现在还欠了一屁股债。”

　　暂时“隐姓埋名”

　　如今，尹春龙不打算立刻返回四川，他决定待奖章卖出去后，再拿着钱回老家安安稳稳的种香菇过日子。

　　尹春龙的父亲现在正在宁夏打工，母亲则在老家务农。自从网络上出现了他拍卖奖章的新闻，据他说，资阳市一名正县级领导看到后还给他打过电话，询问拍卖事宜，并劝说他不要这么做，有事可以回来好好谈谈。“我不会相信他们，回去又不可能给我解决实际问题。实际问题是什么？是钱！”尹春龙眯着眼睛、用手做了个摸钱的手势说，他不是不识相的人，只要欠国家钱不还，是要坐牢的，所以他还是要想办法将钱还上。“若是卖不掉，会申请去加拿大或新加坡打工。”他希望自己的奖章能尽快出手，坚信即便三五个月内卖不出去，也还会有别的机会，“这奖章是国家给我的，属于我，打戒指都是我自己的，所以我卖这块奖章不犯法。拍卖公司说要是有香港澳门甚至国外的买主，那么这个奖章的价钱就会更高，可能还是一千万美元。”

　　为了在北京能有生计，他找到了一家食用菌生产基地上班，“我现在就是隐姓埋名、忍辱负重，靠实力吃饭，不靠名声。”

　　在这里，他似乎又看到了理想：“看到没？这个老板玩的真大啊，开宝马轿车。我没想到一个种香菇的老板竟能玩到这么大，这也坚定了我的信念，种香菇也能挣大钱！”但一切的前提是，将那块“全国抗震救灾模范”奖章卖掉，以至少一千万的价格。

　　（原标题：抗震英雄的　梦想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