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宗忠

　　外婆家在徂徕山前的甄家庄，那儿有当时公社里唯一的果园。

　　我们家离外婆家大致有16里地，在我们小时候，原来自家菜园场院里的枣树、柿子树、桃树、梨树等果树已经被砍伐没了，别说这些树木了，就连场院和菜园都也悉数归了公，那些瓜果梨桃的故事，只能在奶奶讲述的叹息里:“原来我们场院里的枣树又大又脆，柿子也是脆甜的……”奶奶说得我们垂涎三尺。童年的记忆里，除了这样的渴望，对瓜果并没有多少记忆。

　　长大了一些，在外婆村里公社的果园倒是非常诱人。那时，能够去外婆家是我们最大的心愿。特别是放了暑假，母亲会带着我们兄弟中的一两个去外婆家。弟弟小，母亲一路上背着抱着他，我跟在母亲身后，从村子里出来到镇上8里地，过了镇子就是09公路，才真正走上了去外婆家的路。看到徂徕山越来越近，也就不感到累了。那时候09公路属于战备公路，路面还是沙土的，养路工把车走过后深浅不一的地方用沙土铺平，走一路也难得见几辆卡车。在当时，看看卡车也算开眼了，回家和伙伴们有了吹嘘的资本，“那车真大真快啊”!那时候见过卡车的人也不多，别说小轿车了。

　　早晨出来，一路磨磨蹭蹭，到外婆家也就到午饭点了。吃过饭我们会和表兄弟去外婆家东边的河水里洗澡摸鱼。我们最喜欢的是跟着舅舅们去果园边上的菜园里用泼斗浇菜地。

　　外婆家的菜地在果园东边，中间隔了一个有两三米宽的小溪，溪水清澈见底，都是山上来的泉水。舅舅们就是在这里用泼斗浇地。我们几个孩子会赤条条地到溪水里去，溪水凉凉的爽爽的，最关键的是，西边公社果园里的国光苹果树枝，被满枝的苹果压得低低的快要进入了溪水里。我们几个表兄弟慢慢游离开舅舅们的视线，在他们看不见的溪水里，偷偷摘一个小小的苹果，先藏在水底下的手里，害怕而又惊喜地咬上一大口，虽然不熟，但已经让人大快朵颐了。溪水浸透的苹果沁凉，加上苹果的清香，可谓是童年的一份甜蜜了。

　　有时候母亲去走娘家带回来几个苹果，那也是在徂徕山林场工作的大舅托关系走后门给买的，带回来也舍不得吃。母亲有一个陪嫁的木柜，那里面在我们看来可是最神秘最神奇的藏宝之地。一把大锁无论何时都锁得紧紧的。里面一个老虎盒子，其实现在看来就是一个盛点心的纸盒子而已，上面画着一只老虎，每年卖菜、卖猪后的钱都存放在里面;更主要的是，每年秋天母亲会把从外婆家带回的苹果也锁在木柜里面，留着冬天时给我们解馋。每次母亲取钱或者衣物时，那苹果的香气弥漫开来，我们都围在木柜边上，呼吸几口苹果的味道也是幸福开心的事!

　　记得最难忘的一次，是冬日一个阳光明媚的中午，我们都放学在家，母亲打开了木柜，取出了一个黄元帅苹果，光看那金黄的颜色真的比黄金还耀眼。苹果在我们手上传递着，那种喜悦在现在的孩子看来不值得一顾，但对于我们来说，一只苹果中的一片就是最大的奢望了。

　　母亲把苹果切成6片，我们像燕子等待母亲喂食一样，围着桌子，眼睛都睁得大大的。母亲先让我们给奶奶一片，然后给父亲一片，然后我们兄弟4人每人一片。我们看看没有母亲的一份，都争着给母亲，母亲会夸张地说:“以前在你们外婆家经常吃，你们吃吧!”其实，母亲是舍不得吃一点的，一个也就是二三两的苹果，切成6份总是比7份大了一点点的。

　　我们不敢捏住那片苹果，而是攥在手里，怕有什么闪失会掉到地上去，闻闻苹果的香气，慢慢舔一舔，口水快要流出来了，然后咬一小口，忍不住了再咬一小口，一点苹果皮也舍不得浪费。等吃下去了，手里的苹果味道很久还在我们的记忆里。

　　那个苹果的记忆是最深刻的，也是吃得最香甜的苹果。

　　如今，即使飘雪的冬天，金橘、香蕉、猕猴桃等各种水果应有尽有，为了让孩子们均衡营养，催促着他们吃一个水果也是很难的事了。此刻，对着大大的红富士，不免发呆，三十几年前有关苹果的往事，而今想来，仿佛是很遥远的一个贫穷但温暖的梦境了。回首过去，我们的生活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啊!

　　不禁感慨万端。

　　（原标题：苹果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