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报记者 郑毅 实习生 黄骋/文 记者 刘钢/图
晶报:阿英现在状态怎么样?
阿军:她现在怀孕两个多月了,平时话很少,书也不怎么看了,每天都一个人发呆,总想哭。
晶报:她是欣欣的妈妈,你恨她吗?
阿军:恨有用吗?我不恨她,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晶报:能回忆之前那段时光吗?就是欣欣还在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阿军:不是回忆,是根本忘不掉,每天在街上看到和欣欣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我都躲开走,唉,缘分就这么尽了。
(停顿了许久)欣欣是我们在流塘打工时生下的,在阿英身边待了有一年多的时间后,才被送回河南的姥姥家,因为我俩没时间带孩子,才送回去的,很舍不得,那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啊。欣欣小时候长得很可爱,皮肤很好,几个月大时就总喜欢对着别人笑,阿英疼爱得不得了,每天给她喂奶、洗澡、换尿布,很尽心尽力,现在说这些都像做梦一样。
欣欣回到河南老家就一直和姥爷、姥姥生活在一起,我和阿英偶尔春节有时间就回去看他们,小孩子嘴馋,我和阿英钱再少都要买些带回去。平时节假日里,欣欣也会和我们通电话,近几年见面的机会真的很少。
欣欣“喜欢说谎”
阿英才打她
晶报:后来为什么阿英总打骂欣欣却不打儿子?
阿军:准确地说是去年8月份欣欣才跟我们一起住的,当时孩子姥爷刚去世,姥姥身体不好没法一个人带孩子,这样阿英就把欣欣接到深圳来,自己带着两个孩子。
(阿英)打骂欣欣的事情,我平时都在外打工不是十分清楚,但的确亲眼看到过阿英动手,她说欣欣在姥姥身边被宠坏了,很叛逆,很喜欢说谎,不教育不行。比如有一次我在家,知道是欣欣把一个台球扔到了马桶里堵塞了厕所,可问她就不承认,阿英一气之下就动手打了孩子,我想别人总说“当面教子,背后教妻”,要维护阿英做母亲的威信,要让欣欣知错,所以没有出声。儿子很少打,他很听话。
“这次应该不是有意的,是失手”
晶报:当时打得重吗?用什么打的?
阿军:就是用手掌使劲打欣欣的后背和屁股,用话去凶她。
晶报:你是否认为,是你对妻子的纵容,才让惨剧最终发生的?
阿军:怎么说呢,我也不知道,平时在外忙,很少回家,另外欣欣和我们分开的时间太久,感情不深吧。
但我想阿英这次不是真正地要害欣欣,是一时头热做错了事。我知道以前欣欣有病的时候阿英从来不会打孩子的,这次应该不是有意的,是失手。
欣欣腿臂被打折“我不太清楚”
晶报:欣欣的腿被打断后仍要去洗衣服,你为什么不管?
阿军:阿英说是欣欣上厕所时自己摔断腿的,当时谁都没太在意,后来发现腿肿痛得厉害才送去医院的。至于她右臂骨为什么断掉,我不太清楚。
将来回老家“打散工等她出来”
晶报:以后还会再回深圳吗?
阿军:还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现在这边打工每个月有3000多元的收入,维持生计还可以。如果以后阿英哺乳期结束要去警方那里,我就带着两个孩子回湖南老家,打点散工养家等她出来。
哦,还有,处理案子的时候胡勇副大队长和几名民警都偷偷塞钱给我,让我贴补家用,把孩子的后事处理好,代我谢谢他们吧。
谈话将近结束的时候,阿军已经不再和记者一问一答,而是自己喃喃地说了很多。他说现在4岁的儿子每晚都睡不踏实,房间里的灯不能关掉,不然孩子就害怕,真担心孩子这样长时间下去影响健康。他还说和阿英结婚这么多年几乎没有吵过架,两人平时感情很好,而且阿英很孝顺,又会读古书,“懂得孔孟之道”,让他很骄傲。
和记者交流的言语间,阿军都在说阿英的好,他说,是阿英给了自己家的感觉。“我两个月大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母亲在我两岁时改嫁,我的童年没有多少亲情和快乐可言,在外漂泊了这么多年才遇到阿英,才有了自己的家,我不能再让孩子过缺爸少妈的日子了。”
谈起欣欣的死,阿军一直在叹气,不愿多讲,只说是没缘分,让孩子受了那么多苦。“不说了,又想哭。”
昨天中午,记者几次拨打欣欣爸爸阿军的电话无人接听。正在外地打工的阿军,后来利用工地午休时间回拨了过来。记者和阿军说明采访的意图后,他沉默了好久,最后婉言拒绝了记者。过了十分钟,记者再拨电话过去,被按掉;又等了几分钟,继续拨电话过去,电话已经拨通响了五六声,当记者准备暂时放弃时,阿军却意外接起了电话。“谢谢你们的关心,谢谢胡勇副大队长(大鹏公安分局刑警大队),我和阿英现在都还好,请大家放心吧。”“你的小儿子现在还好吗?孩子有没有被吓到?我们还能做些什么?”记者一句不失时机的追问,让原本准备敷衍了事的阿军停顿了下来,开始慢慢打开了话匣子,他说事发一个多月以来(事发11月2日)他都没什么胃口吃饭,也不习惯和人聊天。
欣欣小时候“阿英疼爱得不得了”
每天在街上看到和欣欣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我都躲开走,唉,缘分就这么尽了。
——欣欣的父亲阿军
昨天晶报报道了恶母阿英虐杀自己8岁亲生女儿欣欣然后焚尸的恶性案件后,在社会上引起了强烈反响,众人纷纷谴责恶母的发指行径。恶母杀亲女,身为受害人欣欣的父亲、恶母阿英的丈夫——阿军的所思所想引人关注。昨天,记者费尽周折打通了正在外地打工的阿军的电话,悲痛中的他开始是抗拒接受采访,当记者提到他的儿子时,他意外地向记者敞开了心扉……
□记者手记
这是家庭更是社会的悲哀
阿军说自己不太懂法律,一再问记者阿英这样会不会受到严惩,他害怕失去了女儿之后,妻子也离他而去。而回忆一家人短暂的团聚时光,又让他感慨万千。女儿和他们分开得太久,现在又离开得太突然,亲情还没来得及弥补,就已经阴阳相隔。无论是不是真如他所说那样打欣欣是因为孩子爱说谎,但是每每阿英气势汹汹地高高举起晾衣架,阿军都不应该熟视无睹,如果他有一个干预的姿态,这场悲剧可能就不会上演。这一点,在谈话中阿军只用长长的叹气代表了自己的态度。
如果有如果的话,那个下午阿英没有那么粗暴,欣欣侥幸逃过一劫,但是以后又要每天面对母亲的打骂和父亲的冷漠,这样的童年会让她健康成长吗?在这种阴暗的环境里,她难免会在心理的某个方面发生扭曲,难免会带着这种扭曲去负重生活,更难免因为这种扭曲的负重生活而做出极端的事情,给自己,给家庭,给社会带来潜在的不安。这样的一种人生,难道是欣欣想要的吗?
当母亲凶悍,父亲就应该为女儿提供情感上的庇护,让孩子母亲的态度因自己的态度而转变。作为丈夫和父亲,这种家庭责任阿军恰恰未能承担,悲剧的结果也由此埋下伏笔。
正是这些原因,致使孩子被遗弃、被忽视、被抛弃,甚至被虐害。这是一个家庭的悲哀,也是整个社会的悲哀。和谐的社会发展,需要的就是文明,需要的就是一份责任心。让孩子拥有亲情,拥有关爱,让这类事件不再重演,更多的时候,还是需要靠整个社会的教化力量。
说了这些,其实很多人都想告诉阿军,男人在外打工养家的确辛苦,但4岁的儿子和阿英腹中的宝宝更需要亲情和关爱,千万不要再让他们重蹈欣欣的覆辙,千万不要再让幼小的生命因为见不到阳光而失去该有的光泽。
晶报记者 郑毅
□解析“恶魔母亲”不同侧面
孝顺
阿军说阿英很孝顺,家里平时一个月两三千元的收入本来就很低,但她会坚持给河南老家的母亲寄几百元生活费。心情好的时候,她还会给儿子读一读《弟子规》。
在村里邻居的眼里,除了脾气暴躁时喜欢打欣欣,平时的阿英表面上并不是什么恶人,说话办事利落,给人的感觉很有头脑。
胆大
案发后,当警方将阿英纳入重点嫌疑对象后,阿英一直很镇定,无论民警怎么罗列证据,怎么苦口婆心地劝告,她始终只回一句话:“有证据你们就抓我,没有就放了我。”由于阿英的顽抗,警方最后不得不请测谎专家介入协助,直到警方掌握铁证,阿军同意配合前,她都始终咬定自己无罪。作为虐杀亲生女儿的母亲,阿英的心狠胆大让办案民警十分惊讶。
健壮
身材魁梧的阿英在与警方的对抗中,其健壮彪悍让人印象深刻。据办案民警回忆,在预审阶段的几天几夜里,阿英始终精神矍铄,困了就睡,饿了就吃,看不出有什么心理压力,和民警一样熬通宵谈话却丝毫不疲惫,连喝两大瓶矿泉水后仍可以瞪着眼睛继续纠缠。
□专家解析
□网友热议
“谁对她有‘利益’她就对谁好”
@張敏珠z:孩子,下辈子一定要很幸福,再也没有人叫你吃剩菜剩饭,再也没有人半夜叫醒你洗衣服和洗床单,再也没有人会对你进行殴打,你安息吧。
@六瓣菩提六瓣莲:含泪希望为人父为人母的多点人性,让孩子得到法律的真正保护,得到社会和政府的庇佑。
@木姜秭:作为一个母亲,我完全不敢点开链接看全文。
@笑妈冷夏:读着这样的文章,忍不住地掉眼泪。这样的女人不配做母亲,实在无法理解,孩子在她的眼里是什么,身为她的儿女实在是太可怜。
@香颜寒月:是谁给了这个母亲如此肮脏的思想与智慧,让她造就了如此的悲剧……
@dakongyi2010:很心痛,不爱她为什么要带她来到这个冰冷的世界?孩子去天堂吧,那里不会寒冷。
@jumpingfox笨死了:其实虐待儿童的事情一出现,警察就应该介入,父母就该被剥夺养育权至少一段时间。一旦发生虐待和家庭暴力,这就已经不是私事家事,国家有义务保护孩子。
@林老碗:在发达国家,一旦虐待儿童被发现,小孩就会被儿童保护机构带走,然后司法介入。根本不会出现这种屡次被发现虐待还任由发展的事情,关键还是在于我们国家儿童保护制度的缺失。
@繻繻莞尔:典型的犯罪人格:冷漠。
@夢想家Silian:未成年人保护法应该修改了,觉得可以由法律、医学、教育专家及随机抽选的普通人组成陪审团,决定这种家庭是否适合继续抚养小孩。
@深圳陈荻:社区、保安、派出所、好心的邻居都介入过。但是,恶母是亲妈,亲爸又一再纵容。批判教育警告过后,只能把孩子交还给其父母。其实,如果早点剥夺其父母的监护权,悲剧就不会发生了。但是,这样可操作吗?
心理咨询师剖白恶母心态
北大心理学硕士,深圳心理咨询师宋黎鹃认为,阿英家庭中重男轻女的思想是她产生病态心理的主要因素。
“我个人认为,阿英的心态就是谁对她有‘利益’,她就对谁好。”宋黎鹃分析,从心理学角度来看,阿英的家庭条件比较差,全家依靠丈夫打散工生活,因而丈夫可以说是她生存所必须依靠的人。同时,父母对她的生活也有帮助,儿子则被她当作未来的依靠,在阿英的心中,这些人便成为了她的生存资源。但女儿,却不能带给她什么。
宋黎鹃认为阿英在女儿出生后,不排除受到了各方面不公平的对待,阿英受到的生活压力继而转移,并强加到她潜意识里“利益体系”之外的女儿身上,因此对女儿产生了憎恶、仇恨的病态心理,加之与女儿久疏亲情,缺乏情感基础,最终导致悲剧的发生。
据警方介绍,审讯阿英时,她曾表示对自己的生活现状深感不满意,用“小麻雀也有属于自己的一片天空”来感叹生活的不如意。
宋黎鹃坦言,事实上阿英不满足如今的生活,但又不得不接受现实的压力,对未来看不到希望,女儿的回归又平添了一份负担,让她与女儿之间本就不深厚的感情变得麻木,冷漠。“更可怕的,是惨剧发生时欣欣4岁的弟弟就在现场,以后他的心理健康状况令人堪忧。”
谈到这个问题,宋黎鹃语气沉重。她说,被残害的欣欣的弟弟,目睹了姐姐被母亲虐待致死,幼小的心灵将很难摆脱这一事件带来的心理阴影。
“孩子害怕黑暗不敢关灯睡觉,就是因为人在黑暗的环境里,看不到任何东西,在脑海里本能地就会出现想象的情景,这些想象很可能就是孩子最不愿接受的那些事实。”孩子可能会认为‘我把姐姐害死了’、‘因为我,所以妈妈不喜欢姐姐’等等,这样时间久了,弟弟极有可能产生‘原罪’的心理,为姐姐的不幸感到自责,人格会发生变化。而康复之路又可能会很漫长,只能慢慢通过专业的心理治疗转移,让他接受现实。”宋黎鹃分析。
此外,宋黎鹃强调缺少社会支持和保障,也是导致这场惨剧发生的原因之一。
(原标题:“我不恨她,过去了的就让它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