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年过花甲的老画家赵以雄、耿玉昆夫妇，历时20多年，17次沿丝 绸之路考察、写生、作画，过着苦行僧一样的生活，他们不仅开创了自己 独特的画风，更创作了5000幅饱含西域风情的油画、国画以及大量相关资 料。如今，看着多年的心血没法整理，无处存放，两位老人焦急万分。

　　回想起17次远程写生的途中，几乎没见过其他写生者，赵老至今仍想 不通。大画家李可染先生家住京郊，艺术虽已炉火纯青，仍每天坚持画树 写生；卫天霖先生耄耋之年而又教务在身也坚持写生。赵老说，他也想通 过自己的行动告诉立志作画的青年，要肯于吃苦，要深入生活。

　　赵以雄有两个家，一个在北京画院，一个在门头沟山里。

　　6月4日，经过多方查找，记者终于在北京画院宿舍楼里找到了赵以雄 的家。叩开房门，出来的是一位身着黑T恤，脚蹬白球鞋的老者，厚厚的 镜片后面是和善敦厚的目光，就像邻家一位慈眉善目的长者。

　　屋里的家具出人意料的简单并且陈旧，几乎每一件都有几十年的历史。 一张老茶几上放着一只盛满水的饭碗，权当茶碗。只有立在墙边的一块大 画板上斑驳的油彩，透出掩饰不住的艺术气息。

　　赵老说，结婚后没买过什么家具，沙发是人家给的，写字台是人家淘 汰的，双人床是他母亲留下来的，在门头沟用的双人床年头更老，是他奶 奶用过的。家中的柜子、箱子也都是传家宝。指着屋里落伍的家当，赵老 自我解嘲：“我们对生活没什么特殊的要求，只要营养成分够了就行。我 们的钱都用在丝绸之路的考察和作画上了。”

　　钟情丝绸路

　　说到为何对丝绸之路情有独钟时，赵老捋了一把花白的头发说，那是 特殊年代的特殊经历造成的。1965年，“文化大革命”的序幕在北京揭开， 一场史无前例的政治风暴使美术园地荒芜，艺术创作凋零。

　　刚刚在北京美术界引起人们注意的赵以雄被下放到工厂，拿惯了画笔 的手操起锉刀，他成了一名钳工。画画不成了，赵以雄便偷偷读史书。从 故纸堆中，他找来了《资治通鉴》、《史记》、《二十四史》等。很快他 发现，古老的东方文化，通过张骞、班超开通的西域之路，与西方的古罗 马文明得以沟通，以中国的丝绸为代表的中国古代文明，一向为世界学者 所瞩目，而在浩劫年代，中国人却少有关注。

　　被誉为沟通东西方文明的东西大道丝绸之路，曾引起国外专家学者的 考察热，但当时在中国却几乎无人问津。

　　看到此处，赵以雄再也坐不住了，他暗下决心要用自己的画笔去填补 这项空白，沿着丝绸之路做一次文化苦旅成了他梦寐以求的事。

　　首次赴西行

　　机会终于来了。1975年，赵以雄与另外几位画家被借调到中国历史博 物馆特约作画。在风景画中，赵以雄一下子就选中了画《天山》的任务， 因为这样，就可以借机西行了。当年秋天，他获准到天山写生收集素材。 批示下来后，高兴得他连夜排队去买火车票，恨不得一下子扑入广袤的西 域大地。

　　终于乘上了西行列车。借去天山之机，赵以雄做了第一次丝绸之路考 察。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的西域风情以及记录着金戈铁马的古栈道、 烽燧以及高深莫测的洞窟佛寺，无不令他激动不已。

　　沿途，他的画笔不曾停，有时连吃饭都顾不上。丝绸之路特有的文化 古韵和沉甸甸的历史积淀，令赵以雄心潮澎湃，他发现“丝绸之路几千年 的历史和绵延数万公里的路程很有的画，一次根本画不完”。

　　归途上，心系丝绸之路的赵以雄就盘算着做第二次考察的计划。接下 来，就是第三次、第四次，赵以雄对丝绸之路着了魔。进入80年代，考察 丝绸之路成了“热门”，而1986年时，赵以雄和耿玉昆夫妇已经在丝绸之 路上往返11趟，并成为卓有成就的丝路画家。去年的西藏、新疆之行，则 已是他们第17次踏上丝绸之路了。

　　同行们评价

　　赵以雄夫妇二人醉心整理、挖掘丝绸之路风景，17次沿着丝绸之路西 行的非凡经历在同行中引起了震动，大家对他们这种带有冒险色彩的长途 写生给予了高度的评价。

　　敦煌研究院院长、敦煌守护神常书鸿先生：赵以雄、耿玉昆以旺盛的 创作热情，多次来丝绸之路写生，他是第一批绕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环行的 画家。作为画家，背负着不比玄奘轻松的包袱，要跨过沙梁戈壁，走不尽 的丝绸之路的长途漫漫，在迷人的景色中，在晨曦微明、在黄昏落日，随 时拉开画布，不顾沙漠的烈日、戈壁之寒冷，他们的勇气和毅力，是令人 敬佩的。

　　著名画家叶浅予：中国画现在存在一个很大问题，就是脱离生活，但 有些画家比较好，他们走向生活，视野开阔，走向生活的面很大，不像过 去那样到农村跑一趟，而是面向全国。赵以雄顺着古代的丝绸之路走了三 年，作了一千多幅画……这种精神，这种风气，应该提倡。

　　著名画家吴冠中：当我每次见到赵以雄风尘仆仆地从远地背回大捆大 捆的油画时，心里是感动的。我感动的主要方面是他对艺术的真挚与虔诚； 从他的画面上，我看到了实践者的感受、追求、探索、体会与想法。尽管 作品有成功也有失败，但感情是真的，他不媚俗、不欺世。

　　途中多遇险

　　近20年来，赵以雄和耿玉昆夫妇的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丝绸古道上度 过的。回想起那段“颠沛流离”的生活，赵老仍心有余悸。尽管他们是为 了作画而非探险，但一路上还是遇到过不少危险。

　　第一次驾车去新疆，路上一块被崩起的石块将其前风挡玻璃击碎。当 时正值冬天，路上没地方修车，赵以雄只得将所有能御寒的衣服都裹在身 上，顶着寒风继续赶路。等凌晨3点赶到库尔勒换好玻璃时，赵以雄已经 被冻僵了。

　　他们夫妇俩曾在印度河西岸的达杜迷路，陷入绝境，只好夜宿民家， 后来才知道那一带常有土匪出没。从报纸上，他们得知了更为让人后怕的 消息，在他们之后，那里的土匪绑架了中国专家，杀害了英国游客；在伊 拉克库尔德人控制区，他们曾被武装民兵围住；在云南贵州交界处，车匪 路霸在路上撒了铁蒺藜，刺破了他们的汽车轮胎，并伺机抢劫，直到从他 们身上没发现什么值钱东西，得知他们不过是两个穷画画的，才算作罢。

　　别墅成仓库

　　赵老在门头沟的住宅有200平方米，一间画室足有50多平方米。赵老 慨叹，当初决定购买这栋房子的初衷就是觉得这栋大房子足够用了，完全 可以作画、存画，没想到现在看来根本不够用。

　　在两位老画家的指引下，记者参观了他们在门头沟的家。这是一栋2 层楼的小别墅，地处林场内，装修很简单，显得古朴大方，墙上的几幅西 域风情画更是增加了居室的艺术氛围。一踏进被两位老画家引以为荣的大 画室，扑面而来的全是画，墙上是画，地上是画，里面的三个大柜子里也 全是画。

　　在一张平台上，摆着厚厚一摞还没来得及装内框的画布。“这都不应 该给人看，实在没办法，一来没地方，二来人手少，忙不过来。”而这些， 也仅仅是老两口心血结晶的一部分，在其他房间里还有许多打着捆的画呢。 他们本想把画慢慢装裱好了再给朋友们看，但墙壁上只能挂几十幅画就再 也挂不下了，而且，几千幅画的钉框、装裱，对于早已年过花甲的老两口 来说，工作量实在是太大了。

　　“何不先整理出来，以后再装裱？”面对记者的提问，两位老画家只 有苦笑着摇摇头，“画太多，地方又小，根本摊不开，好多画自己都不知 道放到哪堆里了。”

　　记者跟随两位画家楼上楼下转了转，发现这里几乎所有的柜子里都放 着画，就连储藏室的地板上也卷着几大捆画，看上去好久不曾打开过。最 大的心愿赵老说，自己今年65岁，老伴也已64岁，老两口无儿无女，此生 最大的心愿就是建一座丝绸之路美术馆。凭他们俩手中的5000幅画，再加 上4000多幅速描以及照片、笔记、藏书，至少需要建一个2000平方米左右 的场馆。

　　对于将来的美术馆，赵老也早有打算。他头脑中的场馆最好是古堡形， 融汇中国城关和巴比伦古城的建筑风格，在展厅内设计环形墙面，由他和 老伴亲自动手在墙上画两幅展示丝绸之路全景的大型壁画。

　　最后，赵老还提了点“自私”的想法，作为创始人，丝绸之路画派的 带头人，他希望在有生之年由他管理美术馆，待他和老伴百年之后，全部 藏品和建筑捐献国家。

　　“想法很好，可就是没地方筹集经费。”赵老一句话说到了痛处。不 要说美术馆，就是把他们手中的5000多幅画用最普通的方法装裱起来，至 少也需要十几万元人民币。有人建议赵老卖点画，但赵老舍不得。他说， 自己的作品表现的是一个共同的主题———丝绸之路，画的内容有连贯性， 一旦拆散，容易破坏整体效果。

　　筹备再西行

　　记者还从赵老那里听到了老两口的一个大胆设想，计划今年年底第1 8次考察丝绸之路。他希望能驾驶一辆面包车西行，这样又轻便又能装些 东西，甚至可以在车里过夜。

　　赵老坦言，毕竟年岁不饶人，他们想做最后一次丝绸之路的文化积淀， 回来之后安心作画。

　　“作画必须要写生，尽管现在可以用照相机和摄像机拍下资料，然后 作画，但实景写生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最大的区别在于实景写生可根据景 物的变化而选择最佳时机，而不是把景物定格在一个点上。”回想起17次 远程写生的途中，几乎没见过其他写生者，赵老至今仍想不通。

　　大画家李可染先生家住京郊，艺术虽已炉火纯青，仍每天坚持画树写 生；卫天霖先生耄耋之年而又教务在身也坚持写生。赵老说，他也想通过 自己的行动告诉立志作画的青年，要肯于吃苦，要深入生活。

　　“虽然想法很好，但上哪儿去筹措这笔经费呀？”提到钱，赵老再一 次陷入深深的忧虑中。

　　临别时，赵老满怀期待地对记者说，筹建丝绸之路美术馆完全靠国家 投资，恐怕很困难，目前只能盼望社会上有识之士能伸出援助之手，“你 们当记者的认识人多，务必帮忙给打听打听。”

　　赵以雄，1934年生于古都北平的城南，琉璃厂高雅文化的熏陶，天桥 民间艺术的感染，使他从小就想当艺术家。1955年考入中央美术学院。

　　耿玉昆，1935年生于河北宁晋县，1952年毕业于师范专科学校，当过 美术教师，1955年考入中央美术学院。

　　赵以雄、耿玉昆是中国最早以丝绸之路为专题进行创作的画家。自1 975年至今，他们夫妇二人已17次赴丝绸之路写生考察，东到日本京都奈 良，西达土耳其伊斯坦布尔，全线走完了丝绸之路。

　　在实地考察中，夫妻二人共创作了近5000幅油画、国画，开辟了具有 学术品位的艺术家之路。除了画之外，他们还作笔记500余万字，速描及 照片各4000余张，摄像资料22小时，整理流失国外的新疆地区壁画1000余 幅，山东嘉祥汉画约300余幅和一套完整的有关长城、江河、大运河、水 乡的图文和摄像资料。有人称他们“在美术与历史的结合部爆出冷门”， 也有人称他们为独辟蹊径的学者型画家。本报记者郭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