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战三十年 亚齐硝烟散

　　8月15日，印度尼西亚政府与亚齐分离主义组织“自由亚齐运动”，在芬兰赫尔辛基签署正式和平协议。印尼政府允许“自由亚齐运动”成立地方政党，“自由亚齐运动”也承诺放弃坚持了29年的亚齐独立的主张。

　　抗荷英雄的后裔

　　“自由亚齐运动”的创始人名叫哈桑·迪洛，1930年9月4日出生于必利县迪罗村。16岁时，他参考了法国革命和爱尔兰、哥伦比亚、土耳其的独立斗争历史经验，撰写了一部如何争取国家独立的著作。

　　据说，哈桑是亚齐反抗荷兰殖民主义的民族英雄东古·迪洛的后裔。

　　（亚齐位于印尼苏门答腊岛北部，是印尼传入伊斯兰教最早的地区。16世纪初建立了伊斯兰教政权，17世纪初，亚齐是印尼群岛西部最强盛的苏丹王国，并赶走了葡萄牙殖民主义者。

　　19世纪下半叶，亚齐处在荷兰与英国殖民扩张的缓冲区。1873年，荷兰挑起亚齐战争，亚齐著名伊斯兰教首领杜固·迪洛、杜固·乌玛先后领导抗荷战争。在这场持续40年的战争中，荷兰死了37500名士兵和两名将军，亚齐人也战死75000人。

　　1942年日本军队占领印尼，亚齐人开始抗日。抗日战争结束，印尼于1945年8月17日宣布独立。但荷兰人卷土重来。包括亚齐人在内的印尼人继续抗荷，15万名印尼人和6000名荷兰人在4年冲突中丧生。冲突结束后，荷兰于1949年12月27日将主权移交印尼政府。

　　因此，荷兰一直认为印尼独立日是12月27日，直到今年8月15日，才首次接受印尼独立日为8月17日，派出外交大臣前来参加庆典。）

　　法学博士有个梦想

　　1953年，哈桑进入驻联合国的印尼使团工作，后来在美国获得法学博士学位，与美国、欧洲、中东和非洲地区的许多大公司有商业合作关系。

　　当时，哈桑是这样想的，由于历史原因，爪哇族长期拥有政治和经济优势，牺牲了其他民族的利益。因此，印尼应当实行联邦制，爪哇人让其他民族分享政治权力，其他民族让爪哇族分享经济资源，这样，各民族间能实现平等和共同发展。

　　当时印尼总统是苏加诺。印尼独立后，亚齐省降级，归北苏门答腊管辖，这激起亚齐人的不满。

　　1953年9月21日，亚齐出现一支反政府武装，与印尼军队对抗了8年，造成4000人死亡。后来印尼政府给了亚齐特别行政区地位，这支反政府武装才放下武器。

　　被当做山贼土匪

　　可是在前总统苏哈托统治时期，国家权力日益集中，亚齐名义上是特别行政区，但没有得到实际好处，经济停滞。哈桑认为，亚齐资源丰富，人民生活应当像新加坡或文莱那样富裕，可是印尼政府不问百姓饥寒，只知道掠夺资源。

　　1971年，北亚齐地区发现大量天然气，但这并没有给亚齐带来任何好处，天然气收入直接归中央政府，亚齐人连天然气行业的就业机会也没有得到几个，大多数被爪哇移民所占。因此，哈桑开始主张亚齐独立。

　　1976年，他返回亚齐，暗中建立“自由亚齐运动”，并与20多年前的反政府武装首领接触，还见了一些当地有影响的人物。但当时哈桑主要指望西方国家的支持，忽略了与当地势力联合。

　　同年12月4日，他在家乡必利县迪洛村卓干山宣布亚齐独立，并挑选10名精英分子组成临时内阁———这些“内阁部长”也不是等闲之辈，都是从国外回来的学者、专家或医生。

　　1977年，行动计划泄露，哈桑被迫转入丛林，与政府军对抗。可是他手下不到200人，靠着亚齐多山地形，才没有全军覆灭。他们发发传单，搞些零星的暴力活动，就连亚齐大多数当地人，也只是把他们当杀人越货的山贼土匪看待。

　　政府军打死了多名“自由亚齐运动”领导人，哈桑不得不于1978年率部逃脱政府军追捕，第二年流亡瑞典，并在瑞典首都斯德哥尔摩建立亚齐村，设立流亡政府，遥控指挥在亚齐的各种活动。

　　第二波游击战又失败

　　“自由亚齐运动”沉默了十来年，于1989年再次发起攻势。

　　约数百名“自由亚齐运动”成员，在利比亚接受军事训练后，潜回亚齐，与留在亚齐的成员会合，再次与政府军打游击战。

　　这一次，“自由亚齐运动”重视当地人的诉求，而且分离思想也开始在亚齐各阶层出现（但多数人还是觉得，亚齐独立未必能解决问题），因此，运动变得十分活跃。印尼政府军的巴拉莫诺少将说，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好像遍及亚齐的每个角落。

　　大量印尼军队进入亚齐镇压，双方力量悬殊，“自由亚齐运动”再次失败。1990年开始，印尼政府对亚齐实行军事占领，加强控制。

　　朱化里遇刺身亡

　　约5000名“自由亚齐运动”成员和支持者，分批逃到马来西亚，并在马来西亚成立“亚齐独立运动办事处”，还成立一个民间组织“马来西亚亚齐社会”，由“自由亚齐运动”秘书长朱化里领导。

　　1999年，哈桑重病，朱化里宣布成立“执政理事会”，由11名骨干组成，取代哈桑。该派还宣布要与印尼政府和谈。据“自由亚齐运动”一名司令说，朱化里已被视为叛徒。

　　两派的分歧是：哈桑派主张建立伊斯兰政权，而朱化里派主张建立共和政府。

　　朱化里派没有武装，因此准备积蓄力量。1999年12月，马来西亚警方截获一辆汽车，缴获11支枪械，抓获5名亚齐人。据说，这5人都是朱化里的支持者。

　　2000年6月1日下午，朱化里与3个朋友在饭店吃饭，一名戴着头盔的枪手突然闯了进来，对朱化里连开4枪。

　　据说，朱化里知道有人企图暗杀他，经常更换住处。究竟是谁杀了朱化里？

　　印尼政府说，可能是“自由亚齐运动”主流派别所为，是派系斗争引发的政治谋杀。但“自由亚齐运动”说，朱化里几天前发表讲话，支持亚齐停火，结果惹恼了印尼军方，于是派出特工暗杀了他。

　　至于停火惹恼军方是否合理，有分析家说，在亚齐开战，与军需有关的商人大发战争财，军方因而也捞到不少好处。

　　高压政策增强离心力

　　苏哈托政府在政治、经济上的高压政策反而增强了亚齐的离心力，而政府军在亚齐10年占领期间，干下了种种暴行——恐吓、绑架、强奸、屠杀，更是大大激化了矛盾，亚齐分离倾向于是迅速高涨起来，有全民化之势。这些，比“自由亚齐运动”更有号召力。

　　1998年，苏哈托下台，印尼政府对地方的控制力削弱，亚齐当地媒体陆续揭露军人暴行，亚齐社会要求撤军、审判军人暴行、补偿受害者。1999年，全亚齐学生集会，发动号称百万人的大游行，要求就亚齐政治地位举行全民公决。

　　“自由亚齐运动”得此良机，又活跃起来。一些流亡海外的成员回到亚齐，进行全民动员，试图以独立的要求取代民族自决。武装力量也迅速恢复元气，日益壮大。

　　有报道说，进入21世纪，“自由亚齐运动”在亚齐建立了17个根据地，每个根据地有7个军事司令部，拥有军队、警察甚至海军陆战队，兵力17000人，而且在60个国家设有代表处。

　　“自由亚齐运动”领导人说，他们的M-16、AK-47自动步枪，以及迫击炮、火箭发射器等武器，是从政府军士兵手里买来的。印尼国防部长说，亚齐80%的土地，已控制在“自由亚齐运动”手里了。还有人说，他们已拥有坦克和军用直升机。

　　不过分析人士说，他们的实力恐怕被大大高估了，估计游击队约有5000人，枪械约2000支。1999年12月“自由亚齐运动”成立25周年纪念时，数千名游击队员空着手参加仪式，枪支被放在长桌上供媒体拍照。这说明在这个最适合展示武力的场合，他们没有多少武器可以展示。

　　2003年5月，印尼政府屯兵亚齐，然后与“自由亚齐运动”和谈。谈判破裂后，5万军队立即发起了印尼近30年来最大规模的进攻。4个月后，攻占了“自由亚齐运动”的所有据点，打死上千人（平民死亡数百人），俘获2000人，迫使残部退入丛林，或藏身在平民之中。

　　哈桑成了多病老人

　　2003年，印尼要求瑞典将哈桑等“自由亚齐运动”领导人驱逐出境。但瑞典以哈桑等已是瑞典公民且没有足够证据为由拒绝。印尼一再交涉，瑞典检察机关遂展开调查。

　　去年6月，瑞典逮捕了哈桑等3人。在亚齐，印尼军队同时也俘获了“自由亚齐运动”骨干苏迪尔曼。

　　“自由亚齐运动”发言人索扬说，虽然哈桑被捕了，但“对我们来说，没有停止这个词，我们要继续斗争，直到亚齐独立”。

　　印尼前国防部长马托里曾说：“我们不必夸大哈桑·迪洛的因素。哈桑不过是一个多病的老人，并且在梦境之中。”

　　去年底的印度洋大地震大海啸，改变了长期的对峙状况，双方都伸出了橄榄枝。

　　（上接第18版）面对大灾难睁开眼看看

　　去年12月26日印度洋大地震引发大海啸，流亡瑞典的“自由亚齐运动”“总理”马哈茂德宣布单方面停火，命令其武装组织留在基地，只能开枪自卫，不能主动进攻。他说，海啸最终将使和平前景重现生机，这是双方坐下来讨论政治解决亚齐问题的好机会。

　　印尼政府军前总司令苏塔尔托也呼吁停火。印尼副总理卡拉说：“停火的意思是今天不打了，明天又打。但我们努力实现永久停火。”

　　据报道，最初几天，“自由亚齐运动”成员出现在灾民中救助，但随后又开始与政府互相指责。政府说他们枪击救助人员，他们说政府军在举世救灾之时继续追杀他们，还枪杀他们的同情者。

　　接着，政府方面说，“自由亚齐运动”可能会抢夺救援食品。“自由亚齐运动”非常恼火，一名指挥官说，我们囤积的粮食够吃一年，根本不必抢掠，我们已准备好下山分发食品，帮助民众。

　　民众渴望着和平。正如32岁的海啸幸存者玛丽安娜说的那样：“希望这场海啸能让他们睁开眼睛看看，我们已经够苦了。”

　　双方放出了和谈的口风，芬兰前总统阿赫蒂萨里立即抓住时机斡旋，双方终于坐在谈判桌前，在芬兰首都赫尔辛基进行了5轮“非正式”谈判。

　　五轮谈判不再闹独立

　　印尼方面派出了级别最高的谈判代表团，由政府部长任首席代表，过去的首席代表只是外交官。“自由亚齐运动”像过去一样，依然由“总理”马哈茂德率领。

　　第一轮谈判是在今年1月29日结束，没有谈崩，可也没有谈拢，只是约定以后再谈。

　　第二轮在2月23日结束。印尼代表团试图讨论亚齐自治问题，“自由亚齐运动”断然拒绝———不过后来他们又问起自治的细节，让印尼政府非常振奋。但双方未打破僵局，约定4月再谈。马哈茂德会后说，不会放弃独立要求。

　　第三轮在4月12日如期开始，“自由亚齐运动”提交安全问题文件，要求政府军撤离亚齐省，但遭到政府拒绝。

　　5月26日开始的第四轮会谈取得重大进展，双方商谈政治参与问题。“自由亚齐运动”同意放弃独立主张，也接受了政府提出的自治条件，但政府决定不允许“自由亚齐运动”改组成地方政党———这是因为印尼的法律不允许建立地方政党。

　　成立地方政党问题，成了7月12日开始的第五轮会谈的主要内容。在6天谈判的最后阶段，因为印尼总统苏西洛拒绝“自由亚齐运动”建立地方政党，一度发生混乱。经过12小时谈判，在16日深夜终于达成妥协，签署了和平协议草案，并约定在8月15日签署正式的和平协议。

　　7月21日，苏西洛命令政府军停止攻击“自由亚齐运动”，即使对手主动攻击，也只需要防守，不要反攻。

　　终于签署正式和平协议

　　8月15日8时30分，在芬兰前总统阿赫蒂萨里的主持下，印尼司法和人权部长阿瓦勒丁和“自由亚齐运动”“总理”马哈茂德，在赫尔辛基签署了不到10页的正式和平协议。

　　协议规定，印尼政府军和警察，在年底前撤出亚齐，亚齐地方警察接管安全事务，同时“自由亚齐运动”成员放下武器，回归社会，政府对没有参与刑事犯罪活动的那些成员实行特赦。

　　“自由亚齐运动”成员可以参与政治进程，也可以组建地方政党，并可推选候选人参加明年4月举行的地方城镇选举。

　　协议还规定，亚齐省自然资源税收中的70%可供地方自由支配。

　　协议签署后，阿瓦勒盯马哈茂德和阿赫蒂萨里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同一天，亚齐和平国际监督特使团开始在亚齐执行任务。他们得到印尼政府和“自由亚齐运动”的共同认可。

　　与以往的非政府组织监督停火不同，这次国际监督团来自欧盟、东盟以及挪威和瑞士，共有250名非武装人员——军官和民事官员组成，将部署到亚齐首府班达亚齐和亚齐的11个县内，后勤办公室设在北苏门答腊省首府棉兰。

　　三个总统三个协议

　　印尼历任总统都曾为亚齐伤脑筋。前总统瓦希德开始与“自由亚齐运动”谈判，梅加瓦蒂谈判不成，就重兵围剿。

　　瓦希德上台后，于2000年5月与“自由亚齐运动”达成停火协议，该协议维持了不到一年。

　　同年12月，他去亚齐视察，命令军方停止攻击，还送去了1000万美元的援助草案，但他身穿防弹衣，大批警察前呼后拥，引起亚齐人的极大反感，还有几起爆炸迎接他。

　　2001年3月，因多次谈判未果，他对“自由亚齐运动”采取行动，并将它定性为分离主义组织。

　　梅加瓦蒂2001年7月当上总统后，于9月访问亚齐。她说，在亚齐问题上，只有两种选择：政治方式和军事方式。2002年7月，她将“自由亚齐运动”定性为恐怖组织。

　　2002年12月，印尼政府又与“自由亚齐运动”达成停火协议。但到2003年5月，谈判破裂，接着发生了一场大战。

　　今年8月15日签订和平协议后，现任印尼总统苏西洛在美国《国际先驱论坛报》发表评论文章说：“现在，我们拥有使亚齐获得新生的黄金机会，决不能轻易浪费，因为像这样获得长久和平的机会，在历史上并不多见。”

　　印尼绝不可能放弃亚齐

　　东帝汶独立后，曾引发亚齐要求独立的高潮。

　　东帝汶曾是葡萄牙殖民地，是1976年印尼派兵占领的，后来联合国通过决议要求印尼撤军。1999年东帝汶全民公决选择独立，2002年联合国向东帝汶移交主权。

　　但亚齐的情况不同。1945年，亚齐宗教领袖发布的宣言，明确将亚齐带入了印尼的独立斗争之中。印尼独立后，亚齐成为新生共和国的一部分，接受中央领导，并获得国际社会的承认。

　　印尼的伊里安查亚、马鲁古、廖内和北苏拉威省等，也在资源分配问题上对中央政府不满，有分离倾向。南马鲁古的分离主义者还曾制造多起暴力事件。亚齐如果独立，不免产生连锁反应。

　　亚齐面积约5.55万平方公里，人口约410万，74%的地方是山林，有广大的原始森林，还蕴藏着丰富的石油。上世纪70年代发现天然气后，液化天然气的年产量已达1200万吨，占印尼总出口量的三分之一。油气出口年均收入近30亿美元。此外，肥料、水泥、棕榈油、咖啡、橡胶、纸、藤等出口产品，每年也会有30亿美元入账。

　　亚齐位于印尼苏门达腊岛的最西北端，北临马六甲海峡，西濒印度洋，是控制太平洋与印度洋交通要冲的战略重地，也是重要的海上贸易站。

　　就算不考虑这些因素，印尼政府也会努力维护国家统一，不可能让亚齐独立。

　　时势所迫放弃独立

　　“自由亚齐运动”放弃独立主张，是时势所迫。

　　国际社会虽然经常谴责印尼军队在亚齐践踏人权，但“自由亚齐运动”的独立诉求，并没有得到任何国家的公开支持，在国际上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

　　近年来，东南亚国家加强了对马六甲海峡的联合军事巡逻，更是封锁了“自由亚齐运动”武器走私渠道和财源。而“自由亚齐运动”长期与印尼政府军作战，实力消耗太大。

　　在民意方面，亚齐人虽然不满印尼政府，但也并不认为独立能解决亚齐的问题；而去年底发生地震海啸，灾后重建成为人们的头等大事。

　　做比说难得多

　　印尼总统苏西洛16日说：“和平协议中的全部条款都必须得到严格执行。希望‘自由亚齐运动’方面也能这样做。”

　　“自由亚齐运动”高级指挥官索非安·达乌德同日说：“‘自由亚齐运动’所有成员不会再发动任何武装行动，我们也将努力避免一切可能会违反协议的行为。到2006年，‘自由亚齐运动’全部成员都将不再携带武器。重要的是，政府上下都必须尊重协议所述。”

　　专家认为，这次协议比过去的两个协议更加坚实，双方一致同意协议的主旨，而且得到了亚齐民众和国际社会的支持。

　　印尼前司法和人权部官员萨阿德评论说：“和平协议有个牢固前提，那就是不超越印尼统一的框架。”他说，反政府武装承诺放下武器，这一点成为亚齐和平基石之一。

　　印尼媒体虽然称赞和平协议签署，但对和平前景还颇为担心。《印尼新闻报》说：“别忘了，这不是政府和‘自由亚齐运动’第一次签署协议。”

　　《雅加达邮报》说：“和平是一条风雨路，它需要冷静的头脑、宽广的心胸，还有善于从过去的无数失败中吸取教训的能力。说比做容易，如何做，是实现休战最艰难的部分。”(钟松君都市快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