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报记者 王国培

　　日本震后复兴计划可能将让普通日本人付出相当多的代价。

　　4月1日是日本2011财政年度的第一天。这一天，包括日本首相菅直人、官房长官枝野幸男在内的多数日本内阁官员脱下他们穿了20天的蓝色防灾服，换上了西装。连日来彻夜奋战憔悴不已而令广大日本国民心疼的枝野幸男，穿上西装后也显得精神了许多。枝野幸男说：“‘换装’显示日本进入了灾后重建阶段。”

　　史无前例的大地震使本来就已困难重重的日本经济雪上加霜。在此之前，经过不懈努力，日本经济终于要摆脱金融危机导致的低迷，出现恢复迹象。但大地震犹如当头一棒，“日本经济又脱离了复苏轨道。”日本内阁府在4月13日发布的4月份月度报告中称。

　　以借债弥补财政赤字的日本政府目前背负的债务已经接近其国内生产总值（GDP）的200%。这是一个可能导致该国政府破产的危险数字。

　　不过，虽然一切看起来都糟糕透顶，但发生在我们身边的无数事实也告诉我们：机遇与挑战并存。

　　要改善一个政府的财政状况，最见效的措施就是增税。但在地震前，增税在日本是“雷区”。围绕是否增加消费税，这个国家的政治家们已经争论了好多年。但是谁也没有那个勇气决定增加消费税。因为选民们会将票投给竞争对手，并用口水将他淹死。

　　但是当遇到这样的大地震一切就不一样了。“如果政府把钱都花在刀刃上，老百姓愿意被增税。”原日本国际协力银行海外投资研究所所长木下俊彦表示。

　　出账决堤，进账无门

　　一个国家的财政，就如两个口袋。一个口袋进账，一个口袋出账。日本财政的状况则是，进账只有出账的一半，另一半得靠借，是个不折不扣的穷政府。

　　这是日本政府2011财政年度的预算案：财政预算为92.4万亿日元，是日本史上规模最大的财政预算。但同时，新财年的预计财政税收只有40.9万亿日元。得新发国债44.3万亿日元来弥补财政赤字。这是日本政府连续两年债券发行规模超过税收水平。

　　日本的财政赤字问题由来已久，并且在上世纪90年代泡沫经济破灭以后进一步恶化。“泡沫经济破灭后，政府施行了大规模的财政对策，这使得日本国家债务迅速增加。”一名日本财务省官员表示。

　　在上世纪90年代，日本许多银行和金融证券公司纷纷倒闭。虽然在刚开始，动用国家财政拯救这些金融机构受到抵制，但随着情况的愈演愈烈，最后日本政府不得不拿出巨额的财政资金来应对这一局面。

　　同时，泡沫的破灭也导致经济的持续低迷。为遏制通货紧缩，日本政府又年复一年地推出一揽子经济刺激政策，这同样动用了大量的财政资金。其间，日本财政赤字急剧膨胀。而在最近一次国际金融危机中，日本政府又采取了大规模的经济刺激政策，使得财政赤字进一步增加。

　　“不仅如此，伴随日本急速发展的老龄化，日本的社会保障费用以每年一万亿日元的速度在迅速膨胀。”日本明治大学国际协力政策研究所所长关山健说。

　　在一个口袋出账越来越多时，另一个口袋的进账却始终不见起色。

　　问题出在税收上。日本大多数经济学家和政府官员关于税收的争论大多围绕两个税种展开：法人税与消费税。法人税从企业来，消费税从消费者来。他们大多数人认为，前者高了，后者低了。

　　“居高不下的法人税使得日本企业纷纷到海外发展，使得日本国内产业空洞化现象非常严峻。”上述财务省官员表示。

　　这位官员想说明的一个简单的道理是：虽然每只鸡下的蛋多了，但鸡窝里的鸡却少了。鸡蛋，还是那么多。

　　在日本，到处都有一种出售小商品的店叫“百元店”，类似于中国的“两元店”。初次到日本的中国人到百元店购买商品后付账时，会自然地掏出一枚一百日元的硬币给收银员，然后便悠闲地等待收银员包装商品。但是半晌后，会发现收银员还在盯着自己看。这当然不是因为这个中国人长得帅，而是因为他还少付了五日元。这多出来的5%叫消费税。在日本消费时，商品的收银条上都会注明该件商品所含的消费税。

　　税基庞大的消费税是日本的一大税种，因此也成为日本政府增加财政收入的期待。

　　但消费税是普通老百姓实实在在的负担。在日本这个民主主义国家，政治家提高消费税的风险是巨大的。

　　1988年，日本前首相竹下登领导的自民党政权强行通过消费税法，日本从次年4月份起开始征收3%的消费税。但在1989年的参议院选举中，自民党便大败给主张废除消费税的日本社会党，执政的自民党从而失去了参议院的控制权，造成日本战后第一次出现“扭曲国会”。在消费税从3%提高到5%后紧接着举行的1998年的参议院选举中，日本前首相桥本龙太郎领导的自民党政权再次大败，导致“扭曲国会”再次出现。在2009年的第45届日本众议院议员总选举中，自民党政权公约表示“经济恢复后便提高消费税”，而鸠山由纪夫领导的民主党则明确表示“4年内绝不提高消费税”。结果，民主党获得压倒性胜利。而当上台后的民主党开始讨论将消费税提高到10%时，便立刻在2010年参议员选举中惨败给自民党。“扭曲国会”再次出现。这些历史事实显示了日本民众对提高消费税的巨大抵触。消费税已经成为持增税观点的政党的魔咒，甚至成为“扭曲国会”的导火索——迄今为止日本四个历史时期的“扭曲国会”中，有三个是由消费税所引起。

　　如此“出账决堤，进账无门”的状态持续至今。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近日预测，日本公共债务相对于GDP的比例到2012年和2016年将分别达到232%和277%，日本将成为发达国家历史上债务状况最严峻的国家。

　　“从日本经济的长远来看，包括增加消费税在内的日本财政·社会保障改革已经迫在眉睫。”关山健说。

　　大地震雪上加霜

　　而就在此关头，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地震重创日本。

　　虽然此次地震主要涉及的东北地区GDP仅占日本国内GDP的8%左右，但是受到地震影响的汽车及其相关产业对日本GDP增长的贡献率高达50%。路透社4月14日发布的一项调查结果显示，地震、海啸及次核危机给60%的日本企业带来负面影响，造成生产和供应链的破坏。

　　要克服这场灾难，让一切回到过去，甚至超越过去，当然需要日本全体国民和政府的巨大精力，但更重要的，是一个更现实的东西：钱。

　　4月11日，大地震发生整整一个月之际，日本政府对外公布了其重建计划预算：首阶段公共救济与重建工作所需的额外预算可能高达约4万亿日元，较先前的一些预测高出了一倍。

　　但注意，4万亿日元仅仅是首阶段。据日本内阁府初步估计，灾难后的总重建成本将达到25万亿日元之多。

　　阪神大地震后大阪与神户实现了快速而强劲的复兴，现在这两个城市已经成为日本关西经济的重镇。

　　“但不要忘了，1995年阪神大地震的时候，日本的GDP是美国的70%，是中国的7倍；而现在，日本的GDP只有美国的40%，并且去年已经被中国超过。1995年时日本的长期债务占GDP的比例为82%。去年，日本长期债务达到868万亿日元，达到GDP的80%。”日本佳能全球战略研究所研究主管濑口清之说。

　　“从短期看，似乎地震造成的损失和重建将创造的需求可以相互抵消，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如果考虑到对财政的影响，事情就不那么乐观了。震灾对生产和生活的影响将造成包括法人税、消费税在内的税收的锐减。财政恶化从中期来看将导致国债利率和通货膨胀率升高。这将使得2020年左右日本财政破产的风险大大提高。”

　　税改正当时

　　一切都显得那么糟糕。但也许又没那么糟糕。

　　日本国民在地震后显示出空前的团结。当然这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中国有个成语叫“多难兴邦”，当一个国家遇到大的灾难时总能够激发这个国家国民的担当意识。

　　原日本国际协力银行海外投资研究所所长木下俊彦表示：“国债是个很严峻的问题。在此关头我想，如果我们政府不浪费的话，国民是不介意增税的。”

　　“趁机推进税制改革，即提高消费税和降低法人税，此刻是再合适不过的机会。”专栏作家、中日问题观察家加藤嘉一说，“这是日本社会长期提倡又无法推行的制度瓶颈。现在，日本国内是供不应求的状态，这是重大的机遇。”

　　“我个人认为，提高前者5个百分点，降低后者10个百分点都不过分。”加藤说，“先落实降低法人税，这样来挽救正在陷入停产等危机的国内企业，同时吸引更多外资，灾后重建需要大量资金、原料和人才，我们没必要光靠日本国内，更多需要国际智慧。”

　　与加藤持同样观点的日本有识之士并不在少数。一名不具名的日本央行官员说：“政权应当以此次地震为契机，一口气推进停滞不前的税制改革。现在这种情况，国民是能够理解的。否则，如果财政破产，海外企业将进一步离日本远去。”

　　“一定程度的赤字国债发行是可以容忍的，但同时应当趁机推进税与社会保障的根本改革。”关山健说，“在增加消费税的同时，还可以考虑导入‘复兴税’。”

　　积极的民意正悄悄影响日本政界与经济界的最高层。

　　在3月底的一个记者招待会上，日本三大经济团体之一的日本商工会议所的会长岗村正罕见地表态称：“从国民分担的角度来说，消费税无疑是最恰当的。”

　　他认为可以在2012年起的三年内，在原来的基础上征收一种特别消费税，多收的消费税仅限用于灾区重建。这是日本经济界首脑第一次提及可以通过消费税增税提供财政来源。日本媒体评价，这将给今后政经界的最高级别讨论产生影响。

　　踏在海啸的浪尖上，或许消费税这个坎儿在这次就真的迈得过去。

　　“虽然有人把这次震灾比作日本的‘第二次战败’，但现在这么说还早了点，日本还没有败。日本曾经创造过奇迹般的复兴。最终是否会战败得看我们日本人接下来的努力。”关山健说。

　　录入编辑：张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