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静远 国际周刊专稿

　　2010年年底，突尼斯小贩穆罕默德·博阿齐齐因抗议“粗暴执法”而自焚，由此掀起了多个中东国家的政治和社会动荡。在这一年之内，统治突尼斯23年的本·阿里政权被推翻，突尼斯完成了国家近代史上首次民主选举。

　　但是动荡的发源地突尼斯西迪·布吉德镇的民众表示，他们的生活并未因为本·阿里下台而有所改观，反而变得更糟糕。博阿齐齐的亲友们认为，如果博阿齐齐没有在2010年的抗议中死亡，他很有可能会在2011年死于经济窘迫。

　　突尼斯乱象愈发加剧

　　突尼斯是中东动荡的发源地。2010年年底，突尼斯南部地区一个名为穆罕默德·博阿齐齐的卖水果小贩，因抗议“粗暴执法”而自焚。

　　百日之内，埃及、摩洛哥、科威特、阿曼、叙利亚等一系列中东国家先后出现不同程度的政治和社会动荡。动荡的原因不一而足：民生凋敝、经济停滞、社会僵化、部落利益、教派冲突……一系列复杂难解的问题相互纠结，加上外部势力或明或暗的介入，民众的不满情绪涟漪般扩散开来，终于在2011年春天，轰然爆发。

　　2011年1月14日，统治突尼斯长达23年的本·阿里政权被推翻。如今近一年过去了，突尼斯完成了国家近代史上首次民主选举。然而，选举之后，这个国家的乱象愈发加剧了。

　　在政治上，进入议会的各政党之间的权力争斗不仅没有降温，反而日趋白热化，致使宣誓就职不久的议会被迫休会。

　　在经济上，全国80％的企业在动乱中受到冲击，导致失业人口急剧攀升，目前已突破70万。同时，全国物价飞涨，部分生活必需品开始实行限量供应。

　　在安全上，统计显示，自今年3月份以来全国平均每月发生110至150起示威游行或静坐事件，150至180起阻断交通事件，犯罪活动平均每月至少造成15人死亡。

　　这使突尼斯民众由失望发展到绝望。一些民众愤怒地对新的政客们发出呐喊：“如果你们阻止我们做梦，我们将阻止你们睡觉。 ”言外之意，百姓的梦想如果破灭了，政客睡不着觉的日子也就到来了。

　　动荡发源地变得更糟糕

　　在穆罕默德·博阿齐齐的家乡西迪·布吉德，人们对于这场撼动了阿拉伯世界的动荡却日渐感到不满。当地人表示，他们至今没有看到抗议和政治变革所带来的好处。

　　西迪·布吉德是一个以农业生产为主的小镇，据非官方的数据，当地的失业率仍在40%左右徘徊。很多年轻人依然像博阿齐齐一样，推着木制手推车贩卖蔬菜水果。

　　博阿齐齐的邻居卡德尔·施巴里说，除了政治上的自由之外，这个小镇和动荡前相比甚至变得更糟糕了。西迪·布吉德和大多数突尼斯城镇一样，面临长期的“经济疾患”：资源集中化，缺乏就业机会，公共服务匮乏，人才外流，年轻人选择前往首都或国外以此获得更好的经济机会……

　　“2011年的西迪·布吉德比2010年更差劲了，我们相信，它将会在2012年变得更糟糕，”施巴里说。

　　博阿齐齐曾在当地的祖和拉小学上过几年学，祖和拉小学的校长卡德尔·曼索尔说，学校仍然面临着和本·阿里执政时期相同的问题：教室太拥挤，教材过时，师资不足。曼索尔说，这些问题给西迪·布吉德的下一代发展造成了不少困难。

　　“我们对未来怀有希望，”曼索尔在纪念博阿齐齐的演讲中说，“但是希望不能填饱肚子，也不能让我们的孩子得到教育。 ”

　　民众抗议缺乏经济发展机会

　　纪念博阿齐齐的活动持续了3天，其中包括举办音乐会、烛光守夜等。活动上始终弥漫着一股失望的情绪。

　　距离博阿齐齐点火自焚的地点只有几米的地方，一群失业的镇民正静坐示威，抗议当地缺乏经济机会。示威者蜷缩在帐篷里表示，尽管他们现在拥有了公共集会的自由，不会受到安全部队的骚扰——这在本·阿里执政时期是不可想象的，但他们所收获的成果却是非常有限的。

　　“勇士们牺牲了自己，使我们获得了言论自由，”西迪·布吉德居民、曾出任教授的纳杰姆·贾布里说，“但是没有官员会听取我们的诉求，自由变得毫无意义。 ”

　　除了缺乏就业机会之外，腐败也正在侵蚀突尼斯未来的经济发展机会。施巴里说，官员们可以改头换面建立新的政党，“但我们的总统仍然可能是本·阿里的人。 ”

　　“要向政客施压，让他们实现承诺”

　　纳齐哈·拉齐巴是突尼斯知名记者，他说，在突尼斯动荡一年之后，年轻的革命者们越来越意识到，突尼斯人多年来被抑制的民主愿望终于得以释放，而他们的工作也才刚刚开始。

　　“革命不是一个单一的事件，而是一系列进程的开始，”拉齐巴说，“突尼斯面临着很多经济、社会、政治方面的挑战，人们逐渐开始意识到，要向政客施加压力，让他们实现自己的承诺。 ”

　　突尼斯于2011年10月举行制宪议会选举，获得席位最多的伊斯兰复兴运动、保卫共和大会和争取工作与自由民主论坛三个政党组成议会多数派。 12月24日，突尼斯新政府宣誓就职。

　　由于内部分歧，突尼斯新政府的诞生被推迟了不少时间，而新上任的政府也面临不少任务。 2011年12月13日，突尼斯新总统马祖吉宣誓就职，他随后发表讲话，纪念突尼斯人一年前对政府发动的革命。

　　不过，普通民众对新政府的作为似乎并不领情。乌姆·加法拿着一张列有自己诉求的纸，试图与新总统马祖吉会面，不过她被送回了家。加法说：“他们身在首都的宫殿里，他们得到了自己的政治自由，但我们仍然在街头游荡，等待着属于我们的经济权利。所有突尼斯人都开始发问：烈士们献出了生命，难道就是换来这样的结果？ ”

　　失业的农场工人贾马尔·加拉比更是不看好新政府的未来，他说：“有人说‘给新政府一年时间’，我觉得只要半年时间，人们就会重新回到街头示威。 ”

　　对抗议成果“既高兴又失望”

　　博阿齐齐的朋友和家人们认为，如果博阿齐齐在天有灵的话，他会对一年前那场抗议所带来的结果怀有一种复杂的感情。

　　“穆罕默德（·博阿齐齐）会对本·阿里下台感到高兴——所有突尼斯人都会对此感到高兴，”博阿齐齐的朋友纳菲尔·哈沙尼说，“但我认为，如果他知道他的很多同龄人仍然面临着经济窘境，他会感到失望的。 ”

　　博阿齐齐从小的玩伴默罕默德·阿马里认为，如果博阿齐齐活到今天的话，他的工作状况与一年前相比不会有什么提升。“倘若他现在仍然生活在西迪·布吉德，他甚至可能会为手推车里装不满蔬菜而感到发愁，”阿马里说，“如果他没有在2010年去世，2011年的经济现状也会让他丢了性命。 ”

　　萨勒姆·博阿齐齐是穆罕默德·博阿齐齐的哥哥，他承认，一年时间过去之后，由弟弟点燃的那场运动“仍然只进行了一半”。他说：“我们获得了政治自由、言论自由，我们不再害怕安全部队，这是非常重要的第一步。但是我们仍然有50%的任务没有完成，这其中包括经济发展、创造就业机会、提升社会服务等。而人们已经开始对另一半任务能否完成这个问题失去耐心了。”

　　政客忽视了来自街头的声音

　　西迪·布吉德的居民们指出，很多镇压抗议活动的官员至今仍逍遥法外。而在选举期间，在抗议活动中死亡的示威者家人成了一些政客提升曝光率的工具，政客们与示威者家人合影，为自己脸上贴金。但在进入立法机构之后，这些政客就再也不见踪影。

　　博阿齐齐的母亲姆内巴说：“几个月来，政客们利用牺牲者，为他们自己的名声和政治意图服务，但他们忽视了民众的要求和最基本的尊严。我儿子死了，我们不能重回本·阿里执政时期的老路。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继续革命。 ”

　　据参与抗议活动的年轻人描述，民众现在的不满反应出他们对政客“劫持革命成果”一事感到非常愤怒。政客中的不少人曾在本·阿里执政时期流亡海外，年轻一代的突尼斯人认为，这些政客着眼于将自己数十年前未实现的政治诉求付诸实践，但却忽略了来自街头的声音。

　　“我们已经意识到，政客们‘没收’了年轻人们的活动成果，”网络博客写手、西迪·布吉德镇居民雷纳·本·穆哈尼说，“人们对此感到不满——他们对这一年来的所见所闻感到不满，他们对这个国家的未来感到不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