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生活改变了旅游，还是旅游改变了生活。总之，20世纪的最后20年，已经可以扫描出我们游山玩水的全纪录。

　　1979一1988年：旅游是老外的事

　　1988年1月1日，天安门城楼向中外游人开放。同年，北京举行了中国旅游史上第一个国际旅游。据统计，年内全市共接待中外游客700人次，其中海外游客120万人次，全市旅游创汇6.6亿美元是1978年的12倍。

　　虽然从1988年起，18岁以上的中国公民开始拥有身份证，“全国粮票”、“介绍信”已经不再是中国人外出的贴身之物，可是在中国人的日常生活中，还鲜少扮演“旅游者”’这个角色。参军、上学、探亲。出差……借着这些由头在异地的名胜走一走，这就是令人羡煞的旅游了。仅有一种旅游可以奢侈到自由选择目的地，那就是结婚旅游。可惜那个时代的结婚旅游总是不可推卸地附带上了购物任务。

　　早在1979年7月，踌躇满志的邓小平视察黄山时，就留下了“把黄山旅游的牌子打出去”的指示。然而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所谓的“打出去”似乎专指打到外国去。对于还没有先后富起来的中国百姓来说，“黄山”听起来甚至还不如“黄山保姆”更耳熟。直到1987年，黄山在中国人生活中的分量才终于重要到可以建立一个“黄山市”的地步。

　　相同命运的还有张家界。1982年，国务院批准设立中国第一个国家森林公园一一张家界国家森林公园。1988年，这个森林公园所在的大庸市，审时度势、不失时机地正式更名为张家界市。

　　1988年5月，大陆“琼瑶热”的热度终于使琼瑶本人也按捺不住，她以探亲的名义，在内地进行了时间为一个半月的“寻根”活动。她事先经过精心安排的路线是这样的：直飞北京，再转武汉，过三峡、抵重庆、进成都、入昆明、下阳朔、走桂林，然后返香港。她还向数百名“围攻”她的记者反复“讲解”她之所以这样安排路线的理由：北京是其父母结婚的地方，成都是其童年生活过的地方，因此这两地就是她的故乡。除了这两处之外，她没有解释她之所以选择其他落脚点的原因，其实根本用不着解释，那些被她选中的名山大川，正是那个时代我们一想到旅游就会想到的地方。所以后来当我们有了各种出差、开会、学习、参观的机会，或者荷包鼓了起来之后，我们首先想到的就是把那些地方一网打尽。

　　1989一1996年：旅游开发热起来

　　国人的旅游热情和能力终于被极大地开发出来。

　　先是触角敏锐的特区深圳，1989年匮乏先天的旅游资源的深圳，另辟蹊径。平地上建起了号称“世界最大微缩景观”的“锦绣中华”而后是“世界之窗”，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就收回了上亿元的投资，这消息比任何行政命令都有力量，霎时“微缩景观”遍布中华。就连旅游资源丰富得要命的北京也不甘落后建了一个“大观园”，居然也人人叫好。元锡旋即在大湖边上建起一座假模假样的唐城，而后，“欧洲城”、“三国城”一路建下来，居然也赚得盆满钵满，可见拾人牙慧自有拾人牙慧的好处。

　　各种名目的旅游“卖点”也别有用心地推出。先是1992年10月，国务院批准建立11个国家旅游度假区，有江苏太湖、昆明滇池这样的“老地方”，也有世纪之未才成气候的三亚牙龙湾，没过两个月，武陵源、九寨沟、黄龙3个风景名胜区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虽然人们不太去关心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评选标准到底怎样，但是既然被上升到联合国级别，这三个地方可是大大地出了风头。

　　据1992年4月国家统计局的推算，个人资产已经超过国家资产，老百姓手里的钱可以把整个国家买下来。而到了1994年3月1日，新工时制度又开始实行，让人整天惦念着“大礼拜”、“小礼拜”，一时竟不知如何处置这每月凭空多出的两天。中国人有钱又有闲了！难怪1992年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旅游观光年，’92中国山水风光游，’93中国文物古迹游……一个一个层出不穷。除了这些“宏观战略”，什么“啤酒节”、“荔枝节”、“梅花节”，哪怕一个小小的县城都在想尽办法出招子。

　　然而，虽然有钱又有闲了，虽然一阵子通货膨胀和高消费的宣传让中国人“挥金如土”地抢购了一回，大多数中国人还是觉得花钱旅游有点儿“烧包”，尤其是在不花钱就可以旅游的情况下。

　　这段时间，花公家的钱旅游已经让人产主了一种错觉：旅游就是花公家的钱。参观、学习、培训、开会……一股脑儿全成了旅游胜地愿意或不愿意承担的任务，对星级宾馆的知识也就是这样普及开来的。公款旅游，在几近疯狂的“告别三峡”中更是玩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

　　1994年，三峡每天接待的几万名游客中大多数是公款游客。他们借着开会、学习、订货、考察等名义堂而皇之游三峡，游一次，每人耗资少则千元多则上万元。川南某市一个金融系统组织了一次公费游三峡，分三批去了200多人，历时半个多月，耗公款15万元。四川某县一个教育部门，暑假组织备校领导游一趟三峡，去了七八十人，从可怜的教育经费中花掉了10万余元。这是公开的，变相的“公费私游”的花样就更多了，有的单位以各种名义把公家钱发给私人，放假组织旅游三峡；有的单位利用手中的职权，搞硬性摊派集资去三峡。

　　也许是吃腻了大鱼大肉就思念起粗粮野菜，1996年在“观光旅游”、“休闲旅游”正红火的时候，“革命圣地旅游”也受到了人们的青睐。并冈山南昌之旅、长沙韶山之旅、延安之旅、闽西革命遗址之旅等风靡全国。国内许多大型会议以在革命圣地举行为“风光”。越来越多的国内游客加入“革命圣地之旅”的行列。橘子洲头、岳，麓山、枣园、黄土高坡、西柏坡……有媒体探讨说这缘起于人们的怀旧情绪，老区交通的改善及不一样的自然景观、风土人情也起到了重要作用。媒体的探讨绝对没有面面俱到。

　　1997一1999年，旅游成时尚1998年12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发出通知，严禁党政机关到风景名胜区开会。庐山、黄山、峨嵋山、九寨沟、张家界、黄果树瀑布、西双版纳和三亚热带海滨等12个风景名胜区都在禁止之列。

　　其实中国人的观念已经在变了。公款旅游不成，花自己的钱出去走一走看一看，也已经成为一种时尚。1995年，国家旅游局统计调查显示，国内旅游者中，有6成以上力农民，目的地是繁华闹市，购物和观光同时进行。对于先富起来的珠江三角洲和长江三角洲，还出现了不少农民旅游团，他们往返乘飞机，住宿星级宾馆，类似的成了报纸的花边新闻。

　　虽说下岗闹得城里人挺惶惶不安的，但生活水平还是看得见地上升。1999年，中国旅游业预计全年总收入可突破4000亿元人民币，比上年增长16.3%。接待入境旅游者可望突破7200万人犯比上年增长13.4%；外汇收入突破140亿美元，增长11%，国内旅游收入达2830亿元人民币比上年增长18.4％。先是“新、马、泰”出境游，接着，从1983年11月开始的“香港游”借了香港口旧的契机又成热门，而后又有越南、韩国等等，现在去欧洲旅游在城市社区里也算不上爆炸新闻。中国人的游山玩水，“档次”和频率都越来越高了。

　　可是我们和自然的关系，却眼见着越来越疏远了。

　　早在1995年11月圆明园修复工程就引起了关于景点开发的经济之外因素的争论。著名学者叶廷芳撰文认，圆明园废墟应该永远是一切爱好和平的人们庄严的凭吊之地。然而一些目光短浅的急功近利者，他们连听一听社会声音的耐心都没有，便贸然开始了所谓的修复。仅仅几年，就把让人凭吊的“圆明园遗址”’，变成了熙熙攘攘的“遗址公园”，把象征国耻的重要文物古迹当作生财不息的摇钱树。他们这样做，愧对子孙。

　　其实，在我们的游山玩水中，有太多的享受是以掠夺子孙的生存力代价的。

　　比如九寨沟。尽管九寨沟颇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承认，这片在莽莽丛林中沉寂了千百万年的仙境是在70年代被一群伐木工人发现的。虽然九寨沟之所以出名，与1987年被列力以保护自然生态环境为主的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有关；而1992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纳入《世界自然文化遗产名录》，1997年又被纳入世界“人与生物圈”保护网络，更成了九寨沟对外宣传的最好广告词。然而既然是文化遗产，又被纳入保护网络，我们的主要目的应该是保护，现买的情况则是九寨沟在作为旅游点大规模开发以后出现了大量的破坏一一为了开辟所谓的旅游专线，森林被砍伐，海子在萎缩。专家也已就该问题发出了最严厉的警告，因为自然资源是要细水长流的。

　　九寨沟已经让人悬心，同在《世界自然文化遗产名录》上的张家界即将重蹈覆辙。1997年张家界武陵峰被列入97中国旅游年王牌旅游专线。须知，渐露端倪的“假日经济”不但能让黄山这样的老旅游点在假日变成一座完完全全的“人山”，也已经能让张家界这样的旅游界新秀人满为患。

　　很难说是不是1996年2月的一场地震反而让游客的目光投向了丽江，但是云南之所以倍受瞩目绝对是因为一个沸沸扬扬的世博会：1999年，因为举办世博会，昆明的市政建设一下子提前了十年。云南省也利用世博会的机会大打旅游牌，包括加大旅游资源的开发，为“香格里拉”而建设的中甸机场也赶在了世博会开幕期间正式通航了。就在很多地方争着抢着宣告自己是真正和最后的“香格里拉”时，一行西行的记者却在传说中的香格里拉峡谷看到了因开发而导致的自然生态惨烈状态。看来如果我们在一味追名胜、搞开发，“香格里拉”们都要和我们再见了。

　　1999年，“生态游”成了最新的旅游口号

　　这应该是一个好兆头。可惜，从实际来看，当前国内大多的“主态游”只是冠上了这个品牌，改贴了一个标签，成了一种商业炒作。一个处于原始状态的自然景区，大量游客蜂拥而至而景区却毫无保护生态的思想、物质和技术准备，“生态游”本身就成了破坏生态的头号敌人。真正意义上的生态旅游在当今中国还是属于少数人的时尚。(裴谕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