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剧发生在最快乐的一天

　　云南元阳人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古老的狂欢盛宴在瞬间怎么就演变为一场悲剧。7月30日，在他们一年一度的火把节之夜，厄运突然降临，一堵厚厚的砖墙在人为的压力下轰然倒塌，11个鲜活的生命惨死在他们一年中最快乐的一天。同时，灾难还造成17名群众重伤。

　　【悲剧·回首】

　　“精心安排”却为悲剧埋伏笔

　　7月30日，有史以来最隆重的火把节让整个元阳为之沸腾。当日清早，七里八巷的群众便朝元阳老县城汇集，只想一睹当夜火把节开幕晚会的精彩演出，因为，山鹰组合、网络歌手吕飞等演唱嘉宾将第一次走进这个古老闭塞的山城。

　　这也是该县火把节历史上第一次凭票入场的开幕晚会，为的是保证现场嘉宾的欣赏效果。于是，在晚会的演出地———元阳第一中学的大操场内，中间拉起的一条南北警戒线将场地一切为二，线的东面为主会场，直接面对东面演出舞台，近4000名嘉宾可凭票入座主办者租来的小板凳；线的西面，没票的群众也可远观。然而，这样的“精心安排”却为悲剧的发生埋下了伏笔。

　　因为主会场门票有限，为了能在无票区域有个站位，当天很多人早早就赶到元阳第一中学占位子。因为没票，10岁的赵梦竹和爸妈当日坐车赶了3个多小时的山路，中午12点半赶到元阳，只为抢一个好位子。但当他们出现在学校操场时，却发现已经聚集无数人群，距离警戒线最近的几排都被人抢占，而此时距离火把节晚会开幕尚有7个小时。

　　赵梦竹和爸妈只能选择在警戒线5米外的地方席地坐下，生怕这样的位置都会被人挤占，他们放弃了原来逛街的想法，一直坐在操场上，边吃带来的干粮，边等晚会的开始。但即使这样，他们的位置还是得不到保证，因为没票的人越聚越多。

　　事故发生后演出照常进行

　　下午3点，旁边就有人将他们向外围挤；傍晚6点，他们已被汹涌的人潮挤到了操场北边的围墙附近；晚上7点，天色开始模糊，公安人员开始清理主会场内流动的人群，而这一边，赵梦竹和爸妈距离操场北面围墙不到两米，场内随即变得混乱不堪。后面许多没票的群众，有的攀上了操场边的树枝，有的爬上了旁边的建筑物，更有许多人接连上了北面这堵不到两米高的操场围墙，因为在围墙的上面有一个水泥浇铸的两尺左右宽的平台，本是作为雨檐用，目的是保护学校内这堵围墙上的黑板报不被雨水冲洗。

　　面对群众不太理智的观看举动，几名公安人员不停挥手命令他们下来，但当公安人员巡逻到其他地方时，许多人照旧爬了上去。

　　直到7点50分，主持人才宣布晚会开始，鼓乐声中，仪仗队入场。就在人群准备欢呼晚会开始时，主持人语气变得有些急促：“请公安人员马上到操场北面，那里围墙倒塌了。”观众纷纷回头，但喧闹的现场让他们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晚会照常继续，明星陆续登台，一直持续到深夜11点。据估计，当时整个会场的观众人数接近两万人。

　　【悲剧·伤逝】

　　不敢看那卖萤光棒的女孩

　　“是上面的人把墙压垮了。”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赵梦竹向记者回忆那梦魇一般的晚上，“墙上雨檐倒的时候，只有‘砰’的一声，上面的人就摔下来，压在我身上，还有一块砖打到我脚上。”

　　两分钟后，警察把赵梦竹从被压的人群中拖了出来，就在赵梦竹起身的一刹那，她回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影子———那个卖萤光棒的小女孩。“那天下午，她和她妈妈卖给我两根萤光棒。”赵梦竹记得，卖萤光棒的女孩当时还幸福地告诉她，她们有票，卖完了就可以到前面看节目。然而，那一刻，赵梦竹看到的却是一个在痛苦中挣扎的女孩，倒塌的墙块压在她的肚子上，她想喊叫却叫不出来，身上全是血。

　　“我想顺手过去拉她一下，但朝她的身上瞄了一下，我就被吓哭了。”赵梦竹回忆道，卖萤光棒小女孩的身子可能被压断了，露在外面的小手轻微抖动。后来，警察和人们喊着一、二、三，想用杠子使劲撬开压在她身上的水泥石块，但好几次都没有撬动，等石块就要撬起的时候，小女孩脑袋一歪。

　　后来，医院的医生告诉她，那个卖萤光棒的小女孩没送到医院就死了。“这几天我老是做噩梦，总梦到那个卖萤光棒的女孩，以后再也不敢去看火把节了。”事情虽已过去好几天，逃过一劫的赵梦竹仍心有余悸。

　　四人去看，现在只剩她一人

　　罗建平说她一辈子都不能从这次火把节不幸的阴影中走出，就在这一晚，她的丈夫没了，她的姐姐没了，她的姐夫也没了。四个一同去看火把节的人中，只有她侥幸保住了命。

　　“但现在生不如死，两个女儿整天问我要爸爸。”罗建平哭泣着说，她不明白，好端端的节日怎么就酿出这么一个大祸来。

　　灾难就发生在他们刚刚挤进会场的一刹那。当他们靠近围墙旁时，倒塌的石块从半空砸在了她的脑袋上，她一个踉跄晕倒在一边。但很快，她醒了过来，看见丈夫龙志文就在她旁边，水泥块死死压在他的腰上，让他动弹不得，鲜血一滴滴从他的身体流出。

　　罗建平不顾一切冲了过去，跪在丈夫前面，紧紧握住他的手，抽泣着说：“不要急，可以治好的……”龙志文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呻吟着对妻子说，“不该来，照顾好孩子……”，话没说完，人就昏死过去，但握住妻子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在警察背着龙志文送到医院抢救时，龙志文一路几次醒来又几次昏迷，每一次醒来，他照旧都是用力握着妻子的手，挣扎着想说些什么，但一句也没有说出。罗建平感觉丈夫的手心越来越冰凉，就在迈进医院的大门时，她感觉丈夫的手彻底没了温度，刺骨的冰凉。当警察最终把她的手与丈夫拉开时，她晕倒了。

　　8月4日，记者来到悲剧发生的元阳第一中学。正在放暑假的学校空空荡荡，一片冷清，但凌乱的操场依旧保留着那晚的不幸，倒塌雨檐旁一摊一摊的血迹，让人依稀能感受到这场事故的惨烈。

　　倒塌的那段围墙约有50米长，2米高，雨檐大约是从上面三分之一处倒塌的。由于事故还在调查中，会场被暂时封锁起来。现场抢救时用来撬动水泥石块而被扭曲的钢管到处堆放，地上随处可见死者和伤者留下的鞋子、衣物。

　　【悲剧·反思】

　　这是当地人一年中最快乐的一天

　　今年的火把节是历年中最隆重的一次

　　这也是该县火把节历史上第一次凭票入场的开幕晚会

　　狂欢背后：谁为欢乐之殇负责

　　据记者了解，每年一度的元阳火把节由当地新街镇政府举办，但在今年却不再是这一模式。该镇党委副书记卢剑铭向记者透露，今年的主办权委托给了当地一家酒厂，镇政府除了提供6.5万元的经费给该企业用于接待，以及安排组织几个当地传统的文艺节目外，其它主要事宜都由该企业负责。对于为何采取这种新的举办方式，这位副镇长的解释是，镇里经费比较紧张。

　　为了扩大其知名度，获得举办权的酒厂破天荒地决定，在火把节的开幕式晚会上设立主会场，并采取凭票入场的形式。但这些票并不直接销售，而是采取买酒赠票的形式送出，如果买该企业生产的某种新酒两瓶，便可获赠一张贵宾票，买一瓶可获一张乙票，另外买一瓶老产品可获一张丙票。总票数近4000张，其中贵宾票1000张，但绝大部分赠送给了新街镇政府。

　　该酒厂副总经理杨海明向记者解释，卖酒赠票并没有让企业获得多少收益，与他们投入的22万多元相比，卖酒的钱只是一小部分，根本目的还是借晚会宣传企业。

　　另据记者了解，当晚整个现场保安由新街镇派出所所长曹绍亮协调指挥。他告诉记者，为了保障活动不出意外，除了该派出所的9名干警外，经当地公安局协调，他们还从其他乡镇抽调了90多名干警配合。100多名干警被分为交通组、机动组、巡逻组、驻地保卫组、外围组等小组，其中一半多警力在主会场站岗。

　　围墙倒塌处的保安工作主要有6名外围组的干警负责，他们的任务就是四处察看有没有群众爬上围墙、树枝、附近建筑物等不安全的地方，一旦发现立即让他们下来。但令曹绍亮无奈的是，为了看演出，很多群众还是不顾一切地爬上许多禁止攀爬的地方，而且总是与外围组的警察捉迷藏，一旦你到其他地方巡查，他们就偷偷爬上去。

　　“这也是我们没能及时制止观众爬上围墙，并导致这次事故发生的主要原因。”曹绍亮告诉记者。

　　7月30日晚发生的云南元阳火把节砖墙倒塌事故，死亡人数由最初的7人最终上升到11人，17人受伤，其中，死者最小的仅2岁，伤者最小的只有8个月。目前，一个由云南公安、监察等部门组成的调查组正对此次事故的责任作最后认定，结果将在近期公布，死难者的善后工作正在处理中。作者：晨报特派记者杜琛云南元阳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