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序竞争衍生山西砖窑黑工头

http://www.sina.com.cn 2007年06月21日10:12 西安新闻网-西安晚报

  核心提示

  10余年来,在“土厚煤多”的山西临汾、永济等地,由于缺乏政府监管,黏土红砖被比作猪肉,砖价被比作肉价,农民建窑烧砖如同养猪一样一窝蜂,卖砖则竞相压价,恶性竞争造就了一个低端混乱的制砖产业。在人力成本成为几乎唯一的竞争手段后,窑主和他的利益寄生者—————包工头,为了在狭窄的利润空间攫取利润,最终通过强迫劳动、非法拘禁等种种畸形手段压榨劳工。窑工,成为这个廉价产业链条上悲剧的一环。

  密布的砖厂

  围绕着永济市区周边行走,除了烟囱,还是烟囱。

  熟悉永济砖窑行业的柴大红说,顺着莆州镇的公路散步,半天能走30个砖窑,“全永济目前有砖窑90来个,1993年以前,最高峰时我住的村子砖窑达到27个”。柴是该镇大红窑场的窑主。

  盖明放是一砖窑的老板,他估计,“永济目前有正规窑场70多个,黑窑20多个。”

  在山西,黏土资源比比皆是,烧砖的煤也近在咫尺,“办一个砖厂很简单。”临汾市某县企业办的负责人称。

  与煤矿相比,一个砖窑的成本要低得多,一个年产700万~800万块砖的砖窑大概有30多万元的资金就可以投产。通常的情况下,砖厂的老板都是当地人,他们利用本地资源负责应付手续和检查,只要与当地的村民协商好土地的使用费用就可以了。

  根据山西省国土资源厅此前的调查,制砖取土用地年租金为300元/亩,按年产1000万块标砖规模测算,生产一块实心黏土砖的原料成本仅为0.02103元。一般年产2000万块标砖规模的简易砖厂,所需投资不超过50万元,投产一年可净赚利润40万元~60万元。

  低门槛加上近乎“稳赚不赔”预期,使永济的砖窑产业异常发达。

  永济莆州镇分管副镇长王坚强介绍,仅该镇目前便有24个窑,平均年产砖800万块。全镇总产值近2000万元。

  但在盖明放看来,砖窑产业,并非真的“稳赚不赔”。

  没有市场的新型砖

  盖明放是在1986年开始承包砖厂的,那年刚30出头。

  20多年的经营,并没有让他的生活富足,相反,却背负了40万元的银行贷款。

  这没有让他感到灰心。实际上,在山西,像盖明放这样贷款建砖厂的人不在少数。

  “目前砖的行情好,我要赶紧抓住市场,今年赚个七八万块钱,就能缓解一下贷款压力了。”盖说。

  早在2004年,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

国土资源部、建设部、农业部便联合下发了《关于进一步做好禁止使用实心黏土砖工作的意见》(发改环资[2004]249号),明令禁止使用黏土砖,推广空心砖、水渣砖等新型建筑材料。

  但这一看似打击砖厂的政策,在实际中给永济数十个砖厂所带来的,却似乎是隐性的利好。

  2006年,河南全省禁止生产黏土砖,由于永济靠近河南三门峡,河南灵宝等地纷纷来买砖,今年永济的砖价暴升,“(每万块砖)从800元涨到1000元。”

  2004年的上述文件同时也披露,河南、山西等省,仅有一至两个城市列入“禁实”目标,“但仍未完成任务。”此后山西省的部分城市如太原、晋城等地也颁发了类似的地区性条例,但是时至今日,黏土砖依然风行。

  风行的背后,是黏土砖独具的优点和价格优势。

  水渣砖不需要煅烧,用的是水泥和炼铁的废渣压榨而成,但是缺乏柔韧性,在山西也得不到推广,“大家往往只是用来建造简易的房屋”。

  “新型材料没有市场”,临汾洪洞县企业办的一位副主任对记者说,空心砖和水渣砖前几年才开始推广,但是效果并不理想:“前几年我们这边推广空心砖,在政府的扶持下也建过几个空心砖厂,但是最后都倒闭了。”

  与50万元投资的黏土砖厂相比,等规模的小砌块(空心砖)企业需要投资80万元,折算标砖成本为0.12元,与实心砖差价8分钱,是实心黏土砖价格的5倍。

  而更为广阔的需求则来自于现实的建设需求。

  “住宅用的还都是黏土转,城市里只有高层建筑用的是空心砖。”他说,现在,全国许多地方都进入了新一轮的建设高峰,“但就目前房地产业的发达,黏土砖的用量非常大。”

  另一部分需求则来自于农村市场。记者在山西运城、临汾等地走访中发现,在当地,基本户户都是5间的砖房,外面是高高的围墙和门面。在山西临汾赵康镇西毛村,记者看到,整个村庄都是紧挨的红砖住宅。

  “现在砖基本都是本地消化,不需要运往外地,城市建筑和农民住宅,各占50%的消化比例,北方人的习俗也是建设大房子,在我们这,没有新盖的红砖房是娶不到媳妇的。”毛西村一砖厂的老板对记者说。

  恶性竞争

  在飞涨的市场面前,并非所有的砖厂老板都开心。

  “永济不赚钱的窑场老板到处都是。“盖明放说,“永济的砖窑是全国密度最大的,砖价也是最低的。”

  “我刚把砖价涨到105了(每千块砖价)!”17日,柴大红笑眯眯地说道。2月以来,山西永济的砖价如同猪肉价格一样,一路飞涨。但这一价格,与外地相比依然偏低。

  与山西濒临的陕西潼关,每千块砖的售价为160元~170元;河南砖厂去年被叫停前,每千块砖的售价也在150元~160元。

  盖明放介绍,窑场卖砖都是等客户上门,他们没有开拓市场的观念。“遍地都是砖窑,你的砖不可能运出25里以外”。窑主等待市场的背后则是对市场的无知。他们卖砖都是靠运气,行情好赶紧卖,行情不好更要赶快抛。

  在永济当地,2002年,当地也曾经准备组织一个行业协会。把窑场主都联合起来,共享市场信息,方便传达市场动态。但是当时征求意见的结果是60%窑场主同意,40%不同意。“这个协会也没有组织成功”。

  “就和农民养猪一摸一样”,柴大红分析说,一旦市场行情好,大家纷纷都上马,结果很快市场达到饱和,都是依靠贷款维持的老板根本没有能力存砖,只好竞相压价抛售,恶性竞争导致砖价越来越低。

  盖明放给记者算了一笔账。每生产一万砖,按现在的市场行情,他给包工头是360元,烧窑工需要42元工资,煤炭220元,煤灰13元,水电42元,工商、税务、环保、矿产一起42元,贷款利息15元,设备维修15元,防雨设施15元,销售公关1元。这些累计起来,共需要776元。如果遇到年份不好,雨水多,成本还将增加到800元。而目前一万砖的平均售价是900元。去年行情不好时只有820元。因此他的利润空间只有20元~100元,甚至亏本。

  匮乏的窑工

  没有控制的砖窑,将永济的黏土砖产业,带入了恶性竞争。在土、煤等原材料成本差距不大的前提下,砖厂老板们最终的竞争,落在了对人力成本的竞争上。

  如何招到固定的工人,成为很多砖厂老板的难题。

  在永济,窑工工资从最初的百元增加到现在的不过千元,但是工人的劳动时间一般都超过12小时,工作本身也极其繁重。本地人并不愿意从事这个,即便有,也多是“打零工”。

  “随着经济的发展,本地工人有了就业门路,也不愿意到又累又脏的砖厂干活。”永济市民营局局长程存喜说。

  记者在砖窑看到,除开挖土使用铲车,拌土、切砖、拉砖、晒砖、进出窑全部使用纯肩扛背驮的人力进行。在这个低端而缺乏关注的产业中,十多年来,基本上没有技术上的改进。

  在大型轮窑中,往往前面窑砖烧得通红,工人需要从后面把稍微冷却的砖拉出来,窑内温度高达40℃~50℃。17岁就开始到砖窑打工的老窑工李连胜现在在栲栳镇窑场装出窑,他曾经多次中暑腹泻,晕倒。15日,记者看到,他的身上全是一层厚厚的白色盐粒。

  选择做出窑工的李连胜说,砖场上的活他都做遍了,出窑一车1元,最赚钱,所以选择了出窑。现在他每天拉40车,刨出5元伙食费,可以赚到35元。

  在山西临汾,本地农民的工钱是平均每天50元,并且是随时结算。根据记者了解,通常的情况下,每出30万块砖,就要跟当地人结算一次工资,“清清楚楚”。

  但是能够坚持干完一个月的本地人并不多。“我们自己家里有土地,只在农闲的时候才去砖厂的,干上前几天,一年的馍钱就出来了。”当地人李累说。

  但是如果雇用的是外地人,则不存在这样的问题。实际上,对于本地的工人和外地的工人,是完全两种不同的管理方式。

  “工钱低,流动性小、易于管理。”谈到外地工人,山西运城砖窑包工头陈豫(化名)掰着手指对记者说。陈曾因强迫工人劳动入狱1年半。

  黑包工头

  “本地找不到工人,窑场老板只好到外地寻找工人,但是也不可能一个个去找。包工头应运而生。”永济市民营局局长程存喜说。

  不管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一般模式是,砖厂的老板把生产承包给包工头,按照出砖的数量支付报酬,一般的价钱是1万块砖360元~400元之间。

  陈豫说,包工头自己负责招募工人,谈定工资待遇。一般一个砖厂运转起来,要40~50人的规模。在招募够足够的工人后,老板负责推土机、水电、机器用油、煤等等费用。

  钱是直接支付给包工头的,砖厂老板与工人之间并无直接关系。

  本地的工头除去自己的工资,还有代工钱,赵鑫说,代工费一般一万块砖抽取10块钱的代工费,“手下的工人都清楚这个,一年也赚不了1万元。”

  而外地人及外地包工头之间,却并非如此。

  “外地工头都是不干活的”,赵鑫说,通常的情况下,外地包工头从自己的老家或者劳务市场等多种途径招募工人,工资事先跟工人谈好,然后再按照烧制1万块砖获得的报酬,从砖老板处拿取工钱。

  程存喜说,此后窑场主不再直接面对工人,而是把工钱直接给包工头。黑包工头,正是这一制度的寄生体,在这个狭窄的利润空间内,一些黑工头铤而走险,依靠给工人的零工资,攫取巨额利润。

  “很多的外地包工头都是黑包工,河南籍的基本都是,”陈豫说,他们不给工人发工资,所以向窑主要的承包价就低,做一万砖只要300元。山西这边的一些贪便宜的窑主就愿意把窑场包给河南包工头。

  山西洪洞黑砖窑窑主王兵兵被抓后,据其供认,他对厂里的日常生产并不干预,只是按照出砖的数量向衡庭汉支付报酬,2006年全年一共支付给包工头10万元,今年年初的时候,一次性支付给包工头5万元,生产完全承包给包工头。

  巨大的利润空间也催生了众多的“黑包工”。陈豫介绍,河南南阳有一个村,出了48个黑工头。

  “这些黑包工头用的工人都是买的,只管吃喝,工资成本是零。一年能赚几十万,这些包工头好几年前都开起了桑塔纳。”陈说。

  缺位的政府监管

  根据山西省公安厅最新统计的数据,目前查处的小砖窑数量为1039座,而确切的数据仍在统计之中。

  “这样的砖厂都是没有手续的”,临汾市某县企业办的负责人对本报记者说,国家明令禁止占用耕地,黏土砖对黏土的质量要求较高,砖厂基本都占用耕地或建在耕地的附近就近取土,想办理正式的手续是不可能的。

  该领导坦言,“黑砖窑”事发之前,企业办并不知道自己辖内有多少砖厂的,在他们的眼里,“这些砖厂甚至根本就算不得企业”。

  据他介绍,黏土砖厂的管理实际上多头的,涉及国土资源局、公安局、环保、电力、企业办等部门,“收钱的部门都可以管”,“一个媳妇多个婆家,相互推诿,导致的结果就是多头管理,无人管理。”

  在这样的情况下,来自政府的监管实际上“形同虚设”。在山西当地,多位砖厂老板透露,平时没有人管,偶尔来个收钱的,也就几百几千块钱,“再吃吃饭就可以了。”

  上述企业办负责人承认,政府的检查,也都是在上面有大的行动和大的政策出台的时候,才下去管一管,但是风声过了,这些砖厂是继续开工的。

  来自山西劳动监察部门的声音则表示,“人手有限,根本就查不过来,这几年队伍壮大了一些,但是针对这么多的砖厂,也没有办法,一般的情况是你前脚去说过,他后脚就找关系或者自行就开工了。”

  “砖窑产业在带动运输业发展,缓解就业方面起到了巨大作用。”程存喜说。但是在这个产业的波动无常和恶性竞争背后则欠缺政府管理和调控的身影。

  永济莆州镇分管副镇长王坚强介绍,该镇的24个窑除外地民工近千人外,还为该镇解决了300多个就业岗位。

  带动全镇发展了80多家运输户,这些运输户一年可得收入4万~5万元。

  “这里难免政府地方保护主义,众多的小砖厂,不但满足了市场的需求,也缓解了农村大量剩余的劳动力,与其他产业相比,对环境基本也没有什么污染,政府还可以适当收取费用,何乐而不为?”临汾建设局一位领导说。据《新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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