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亲记

http://www.sina.com.cn 2007年07月13日17:07 南方人物周刊
寻亲记
黑砖窑内臭气熏天。图/马金瑜

  寻亲记

  本刊记者 马金瑜 发自山西运城

  老赵从辽宁抚顺过来。在这之前,他找过各方大仙,散出去了七八千块钱,孩子所在的方向,指过东、南、西、北。还找了跳大绳的,跳大绳的女人吃了喝了,突然就翻着白眼仰着身子躺下去,好一会,一点声音也没有,突然,又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她吊直了,发疯一样地抖起来。媳妇靠着老赵,吓得直哆嗦,老赵颤着声音赶紧问:“神仙,我的孩子呢?我们家孩子现在搁哪呢?……”

  神仙说往南去,往南去……

  6月26日,老赵联系上河南的老柴和老袁,小冯……一群人到了山西运城,又转车到永济县公安局。照片一张接一张看着,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还有十几个窑工在一个叫健康旅社的地方,全都是智力有些问题的,说不出家在哪里的,问叫什么名字,只会摇头。每间屋子的水泥地上散放着三四张席子,躺在席子上的人有的还在睡着,嘴角流着口水,梦里笑着。门大敞着,但长久不洗澡的臭味还是要叫人背过气去。

  老柴问其中一个,这个十几岁的男孩光是笑,“嘿嘿嘿,嘿嘿……”

  “你胸脯上这是谁烫的?腿上是谁打的?”老柴问。

  男孩不说话,突然抓了老柴的手,拽到后脑勺那里,嘴里说“嗯……嗯……”。老柴摸着他脑袋后面凸起的几个大包,“娘哎,这打手心太毒了,脑袋都打变形了,这人能不傻么?”

  男孩“嘿嘿、嘿嘿”咧开嘴又笑了。

  永济的普救寺附近有人说见过老柴的孩子。老柴的孩子不会说话,这里的人说,那个小哑巴有时候来买烧饼。老柴和老袁、小冯顺着大路一直问买饼子油条的,然后又爬到普救寺附近的山上,一直走到庄稼地里,老柴的皮鞋走得翘起来了,鞋子的衬底像舌头一样伸出来。

  晚上住在西厢招待所,8块钱一个人,蚊子嗡嗡叫,屋子里热得像蒸笼,大家商量着去吃饭,已经几天没吃肉了,进了牛肉饺子馆,老袁要了烧酒,老赵要了啤酒,一群人说干杯,也说不出什么,都不说话,只把酒大口大口从喉咙灌下去。

  屋子里还是热,蚊子叫着,人已经累得迈不动腿了。

  “要是再找不到,我们就到黑煤矿、黑铁矿上去碰碰运气,有的孩子说,那也有不少小孩子干活。”一个声音说。

  “就怕孩子打傻了,更回不了家了……”

  “不管咋样,咱们还是把能找的地方都扫一扫,至少良心上好过点,对得起孩子。”

  躺着,老柴说,还是出去转转,万一碰上了也说不定。一群人跟着立即打起手电,在大街上茫然地走着,街道两边都是卖麻辣烫的,卖饼子的,卖凉皮凉粉的。老柴说:“刚才有个人以为我们这群人都是骗子。”

  还是在街上走着,远远的,普救寺广场上的清洁工在干活,老袁跑过去问,又慢腾腾地走回来。

  老赵被蚊子咬得到处是包,他问老柴:“你说,要是孩子就迎面走过,多好!”

  老柴说:“每次手机一响,我都以为孩子找到了。”

  第二天到芮城。已经是中午了,八个人挤在一辆

昌河面包车里,再去从前去过的黑砖窑,工人住过的地方全都空了,脏衣服一堆,里面还有一件磨烂的校服。砖窑门口的狼狗不停咆哮,一个女人眯着眼睛叉着腰,站出来说,你们是干什么的,是上面的还是媒体的?老袁说,就转转,看看。

  走到更远的一个地方,他们以前看到的孩子住的地方在山上,几次下来,孩子都被转移了。这一次,砖窑空空的,窑洞也空空的,麦草乱七八糟地堆在地上,屎尿味冲鼻,心细的老袁一直爬到半山腰上去,在一个黑黑的窑洞里发现墙上写的字:“人人来了都想回家。”他还找到一张从河南商丘到运城的火车票,一张太原到芮城的汽车票。窑主经常把孩子们藏在山洞里、山的另外一边、果树林里。家长们后来救出的一个孩子说,好几次都知道他们来找了,但是每次都被窑主转移走了。

  车照原路开回去,土路又窄又陡,路两边是稀疏的果树,太阳明晃晃的,耀得人眼发黑,山谷里安安静静的,一只鸟被惊得飞起来,“呀呀——呀呀”叫着,老袁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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