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大众的最高峰

http://www.sina.com.cn 2007年08月16日14:18 三联生活周刊

  自1964年最后一座8000米以上高峰被登顶,西方就进入了个人化登山的时代,而珠峰在中国仍是一个强大的意义载体。登山人士普遍承认:如果世界最高峰是K2(乔戈里峰,有野蛮巨峰之称,难度大大超过珠峰,50年里仅196人登顶),人类登山史将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吴戈

  近两年珠峰业余登山不断升温,2003年登上珠峰的陈骏池说:“时代不同了,登山的含义也变了。就拿攀登珠峰来说,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伟大。现在登珠峰,已不是以前那种探险。寻找自身的快乐,才是主要目的。”2006年成功登顶珠峰的昆明商人金飞豹说:“我觉得任何一个身体健康的人,只要有点钱,再有顽强的意志,都可以做到登顶。”

  美国探险专业网站explorersweb的《珠峰生存指南》说:尝试珠峰并不需要10年的登山经验,也并不需要成为攀岩高手。如果你经常登山,积累一些高海拔雪山攀登经验,两三年就足够了。国内高手的建议是:“如果攀登过卓奥友峰,那么用半年时间全情投入珠峰的准备,应该足够。”

  到90年代末,每年平均已有200多人登顶珠峰。2007年登山季,北坡和南坡4月初就分别聚集了至少20支队伍。5月24日,北京的王秋杨、长沙的徐江雷、大连的刘福勇、苏州的范文俊、温州的南时珍、深圳的李向平随西藏登山学校组织的珠峰业余登山队成功登顶。5月26日,昆明五华区工商局的张京川、云南产权交易所的任子翔、乌鲁木齐电业局的安少华、甘肃的中国东方航空集团员工袁玮,由新疆著名高山向导杨春风组成新疆啤酒业余登山队,登顶成功。

  一位向往珠峰的山友建议:“别再用专业和非专业登山者的说法了,今后只有职业与非职业的区别。”张京川认为:“专业不专业,看你登过些什么山,国家规定上了8000米以上就是健将级运动员,健将级算不算专业?”

  张京川和任子翔都是2000年才接触登山,从云南5396米的哈巴雪山起步,2001年登顶6000米的姜桑拉姆峰,2005年登顶7500米的慕士塔格峰。杨春风的队员也都曾登顶慕士塔格,西藏业余队的则多把离珠峰不远的卓奥友峰作为敲门砖,它的高度超过8000米,技术上难度并不大。

  今年同西藏业余登山队一同登顶的国家登山队教练孙斌认为:“登山的难度主要在未知的情况,从50年代到现在,珠峰的资讯越来越多,对气候的判断越来越准确,特别是南坡和北坡的传统路线。还有装备的进步和服务体系的健全,以前登顶可能需要20公斤氧,现在可能只要10公斤,冻伤的几率也小很多。成熟的商业机构有丰富的经验帮助业余登山者决定进退,至少是安全地回来。对普通人来说,现在的珠峰和50年前比,难度会有降低。”

  “但是,现在到底有多容易,是否有钱就上去了,或者可以请一些夏尔巴人把我抬上去?”孙斌说,“50多岁的王石、女性王秋杨都登顶了,形成一个误区。实际上,珠峰还是生命禁区,缺氧、低温、大风和长时间的心理压力都不可回避。从8300米开始,半夜11点多出发,很多人要十来个小时才能登顶,又要十来个小时才能下来。这个长度不是没有攀登经验的人能承受的。如果氧气突然没有,很快就会死掉。我登了10年山,算是专业。就我的感觉,登珠峰非常不容易。下来之后,我不会再去登一遍。你处于一种自己不能控制的状态,要超过你能忍受的极限。除了个人的体能、经验、装备和保障,珠峰是否愿意让你上去,这是它来定的,现在预报越来越准,但局部天气还是没法控制。起个风,你可能失去手或脚,再起个风,你可能就留在那里了。”

  从1953年到2006年登山季结束,全世界已有2062人次登顶珠峰。这两年的登顶数字更让人兴奋,2006年登顶491人,死亡11人。截止到今年5月底,包括南、北两坡,共有514人登顶珠峰,7人失踪。

  4月16日下午16点,登顶后的任子翔下到8200米,才发现氧气消耗过大,无法支撑到7790米营地。他选择了继续下撤,而不是回到8300米营地取备用氧气。氧气在8100米耗尽,剩下1个多小时路程,无氧下撤的任子翔走了3个多小时,看着5米外的帐篷就是走不进去。此时,已在帐篷里等候了4小时的张京川正捧着冻伤的脚,因失温而瑟瑟发抖。

  在7790米营地宿营的一夜,张京川、任子翔和安少华每人只剩不到1.5升氧气。凌晨4点,安少华发现任子翔没有一点反应,立刻将自己的氧气面罩扣在他脸上。1小时后,体能最好的安少华自己开始发抖和呻吟,是张京川的氧气帮他渡过难关。回到前进营地,任子翔和队友、国际关系学院的李晓丽聊天才得知,李在下大冰雪壁时滑坠了二十几米。第二天早上,李晓丽就因伤情引发高山脑水肿,被夏尔巴向导紧急背下山,冻伤了脚的张京川也靠牦牛才下撤到大本营。

  业余登山者中更早历险的是2003年5月21日登顶的王石。因为计划比别人多备一瓶氧气冲顶,他的氧气供应量调得稍大,在过第二台阶不久的一块陡坡上就已耗尽。在无氧状态下,王石20分钟才爬完陡坡最后的四五米,换上第二瓶氧。然而,大家都没有意识到,为他背第三瓶氧的协作在冲顶前一天突然被调去救援受伤的英国队员。结果,冒险登顶后的王石,靠沿途废弃氧气瓶里的残留氧气支撑到8400米才得到接应。

  今年,王秋杨所在的业余登山队到达8300米营地时,帐篷里趴着一个人,已经死了。这是一个想休息一下的日本人,穿着跟王秋杨一模一样的鞋子。“也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自己,但一闪就过去了。”王秋杨说。他们帐篷外面还躺着一个高大的捷克人,可能是登完顶想坐下休息。这两个人都是5月16日遇难的,日本人62岁,捷克人47岁。

  第二天,韩国人朴永石的登山队中,37岁的吴熙俊和34岁的李润祖死于冲顶途中的滑坠,前者已登上过10座8000米高峰。同日,

意大利的皮兰吉诺·马里奇奥在北坡失踪。5月21日,在珠峰南坡为攀登洛子峰的登山队工作时,两次登顶珠峰的夏尔巴人帕巴·多马也遇难。

  现在,珠峰北坡路线上一共有200多具尸体,很难处理。一名登山队员说:“我们和20个当地人抬过一具尸体,从4900米到4600米用了4个小时,我平时走下来只要15分钟。韩国队去收尸,3个小时才移动了30米。在危险地段,如果你不能走了,跟尸体有什么区别?”

  “财力是登珠峰的前提。”任子翔介绍说,“登5000米的山不要协作,需要万把块钱,慕士塔格峰要花3万到5万元,8000米以上的,装备、进山费、协作和物资费用就都完全不同了。”新疆啤酒业余登山队每人收费20万元人民币,加上装备和交通,需25万元。“主要用到公用装备,氧气一瓶近4000元,尼泊尔的专业登山协作公司的协作,国际价格每人四五万元。运输物资到6500米前进营地的牦牛每头上千元一次,我们用了200多头。食品和补给加起来也好几十万元。这只是最基本条件。”杨春风介绍说。

  作为今典集团的联席总裁,王秋杨承认:“物质上我比别人有很多优势,至少拿出25万元比别人容易。我带了6个驮包,4条睡袋,氧气面罩都是提前从法国订的。我在大本营的帐篷有地毯和我们公司赞助的EVD大投影电视,每晚放两部大片,还有新鲜水果,在6500米的帐篷也比别人的大一些,铺着羊皮,有小音箱和MP4,挺腐败的。两个月下来我只瘦了1公斤,别人瘦了10公斤。”

  2006年登顶的金飞豹、金飞彪兄弟是昆明市委、市政府主办的“昆明精神·巅峰见证”登山活动的主角,负责弘扬昆明精神。资助张京川的五华区工商局希望这次活动激发本单位的“攀登精神”,任子翔被他所属的云南省国有资产经营有限公司肯定为“国资精神”。湖南嘉盛房产公司认为,作为第一个登上珠峰的湖南人,徐江雷体现了“湖湘精神”。温州人南时珍则是本地民营企业“蜘蛛王集团”耗资100万元从全国海选出来的,负责为在极地条件下检测“鞋生命”。也有例外,李向平就只是第5个登上珠峰的深圳人。

  王秋杨是所在队第一个登顶的队员,她这样描述登顶的感觉:“从8300米出发时我就没想做什么,就想登顶就回去。很多人都会拿公司的旗,包括拿国旗,我没有这些欲望,我真的站在那里了,有一种满足、感动和快乐。肯定以后会有更多的人享受登顶,但我不认为值得推广,珠峰在那里,推广也没意思,有这么多山可登,不一定非要登珠峰。”-

  圣山公司的孩子们

  17岁的格马多杰出生在珠峰脚下的定日县嘎绒村,十四五岁起,他就牵着家里的牦牛向6500米营地运送物资,不过他并没想过登上这座山有什么用。去年4月初中还未毕业,他就被招进拉萨的西藏登山学校。

  招生的阿旺教练并没有固定标准,他只看20个孩子两公里长跑的名次,加上一段汉语的自我介绍,读几篇报纸杂志,选出了12个人。现在,这批孩子上午学文化课,下午练体能,但对高山向导和高山协作的具体工作还知道不多。

  去年毕业的第三批学员,22岁的强久今年已经陪美国登山队的客户登顶珠峰。强久出生在聂拉木县,直到入学时才知道登山,至今未出过西藏。在峰顶,强久只停留了10分钟,自己连照片也没有拍。21岁的次珠说:“自己登顶并不是目标,客户上不去,我们也要跟着下来。”不过对他们来说,机会有得是,第一批学员阿旺罗布今年已是第6次登顶,创下国内最高纪录。

  西藏登山学校的出现与珠峰登山服务的反差有关。我国开放珠峰后,在外国登山队中认可度很高的尼泊尔夏尔巴人常常被请到北坡服务,而珠峰地区的我国农牧民因缺乏专业培训,只能挣牦牛的钱。1999年,担任西藏登山协会联络官的尼玛次仁与奥索卡体育用品公司合作成立了西藏登山学校,首批21名学员年龄15到18岁,主要是来自定日和聂拉木县的农民子弟,学费、生活费全免,从法国夏莫尼登山学校请来了3名技术教练,装备也由法国学校提供。

  从1999年开始,尼玛校长就向罗塞尔等外国团队推荐学员。2000年,学校第一次对外提供服务,2002年,12名学员第一次为外国团队服务。2004年圣山探险公司成立后,学校毕业的学员全部进入该公司就业。今天圣山公司的30多名高山向导和协作,多数有8000米以上攀登经验,其中27人登顶过珠峰。除珠峰外,这家公司还提供章子峰、卓奥友、念青唐拉、启孜峰等路线的服务。

  国家登山队的孙兵认为:“成熟的商业登山服务对业余登山者的保障远远不止表现为在各个高度都有充足的物资保障,第一位的是这个队伍可以根据准确的

天气预报和你的情况来制订适合你的攀登计划,对你的状况进行监控,省却了你自己的判断,相当于把别人的经验用到自己身上。”

  对珠峰而言,一个特殊之处是攀登路线基本全程有固定绳索,大大提高了安全性和登顶成功率。这是高山协作的一个重要任务,已4次登顶的小扎西次仁说:“从北坳以上6600米开始,每年都要安装固定绳索,队员之间就不用绳子连起来。从2004年开始由各队协商,每个客户出100美元,抽出各队最好的夏尔巴人和西藏协作修路,2006年的6个人中就有我们学校最好的3个向导。由于紫外线对尼龙绳的破坏非常厉害,只能用到7月初,第二年还要重来。”

  作为职业,高山向导对登顶没有太多时间激动,他们主要关心客户的安全和拍摄。“天气不好的话,5分钟就得走。”小扎西次仁说,“雪崩并不特别担心,主要安全问题是缺氧、冻伤、体力不支和滑坠。”与外界对他们的想象不同,“在珠峰上,我呼吸会有一点困难,冷得刺骨,我要不断地跺脚,把手在石头上拍,不动的话,穿什么都要完蛋。如果有冻伤的预感,我会二三十米地上下来回跑,暖和起来。”他说。

  高山服务事关生命,王秋杨对此有比较深刻的体会:“在7790米营地,我说要上厕所。我的协作平措竟然用绳子把我和他捆在一起,还给我脱裤子,我说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他理都不理。在特殊环境下,这一切都很当然。”现在,西藏登山学校已经有两名女学员。

  8月30日是圣山公司下半年的秋季业余队报到的时间,客户是6名广州、深圳山友,这将使圣山公司今年的珠峰业余登山者达到12个,但其加说:“感觉规模还是小了,还想做大点。”做大的首要挑战是与夏尔巴人的竞争。2003年,罗塞尔队就聘用了20个夏尔巴和10个西藏登山学校人员。与专业学校相比,夏尔巴人大部分是分散培训的,管理和保健上差一些。去年,罗塞尔队组队以来第一个死亡的就是一个有心脏病的夏尔巴人。不过夏尔巴的品牌优势还很明显。罗塞尔总是用“西藏夏尔巴人”和“尼泊尔夏尔巴人”的概念,罗布赞堆不得不澄清说:“西藏过去和现在都没有从事高山向导和协作的夏尔巴人。”

  最近,尼玛校长和其加正在考虑从定日县中学招收第5批学员,在定日县设立的分部培训。对珠峰地区的孩子来说,包吃包住,保证就业,还有每月100元生活补助的学校还是颇具吸引力的。其加说:“以后就可以卡断尼泊尔的竞争,这些钱就是中国贫困地区的这些孩子的了。”-

  珠峰的 容量

  2006年5月14日,气温零下20℃,一名登山者在珠峰第二台阶顶部的梯子上茫然不知所措,挡住了后面23个人的唯一通道,包括罗塞尔登山队的成员。在一号营地帐篷里的罗塞尔用望远镜看着这一切,愤愤地说:“那是我建的梯子和绳子,你们应该直接走到前面。”形象一点说,珠峰的攀登者太多,这里发生堵车了。

  李勇有一点不明白的是:“未来10年去珠峰的人肯定更多,值得担心的问题到底是什么?人太多了造成的环境污染是哪些?”对此,中科院大气物理所的高登义教授说:“目前要说人类在珠峰的遗留超过了什么,还没人做这个工作,超不超标是环保局的工作,科学家只能说:现在是一个上升趋势。珠峰地区到底能容纳多少人,没有人计算。”

  高登义等科学家对珠峰的环境监测从1975年就开始,他们发现:由于特殊地理位置和高度,珠峰和全球的重大环境事件密切相关。1992年,因为海湾战争中油田燃烧飘来的污染物,绒布河河水的化学元素含量达到最高值。1975年数百人在珠峰大本营考察了近4个月,本身就使当地水环境和大气环境的化学元素含量明显增高。

  目前珠峰大本营每天最多时能来三四百人,每人180元的门票也就是环保费。从2005年开始,保护区要求:从绒布寺到大本营的路段不允许汽车进入,只能乘50元/人的马车。今年登山季,当地居民原来在大本营开设的旅馆和饭馆都被迁到4公里外的绒布堆。珠峰保护区自己也建有绒布观景台和珠峰售票处服务中心两个小宾馆,珠峰自然保护区管理局负责大本营管理的拉巴次仁说:“这些收入也用到保护上,给当地财政局也要交,现在主要问题是当地老百姓比较穷,为了过得好一些。登山的人太多,收入肯定增加,环保上肯定有点破坏,但不明显。”

  今年4月赴珠峰考察的绿色和平组织将他们的照片与1968年中科院的照片对比,清楚地发现当年的中绒布冰川已后退超过300米。对珠峰的环境容量,该项目负责人钟峪认为:“交通改善是个双刃剑,从拉萨一天就到定日,3个小时就到大本营,很多人都想去看这个最高峰。这对当地发展是有利的,但对一个国家级的生态保护区,应该谨慎。旅游者应该理性地看待观赏世界之巅的含义,看珠峰在绒布寺就最好了。现在国内户外旅游市场升温,商业登山为了一两个人建立不小的营地,作为消费者,这是应得的服务,但这笔费用有多少用来修补对保护区造成的影响?”

  没有比珠峰更难降解垃圾的地方,这里主要的垃圾是废弃的食品包装、帐篷和氧气瓶,也没有比捡珠峰的垃圾更能体现环保的了。从2004年开始,在有关部门支持下,一家以登山服务作为未来发展方向的公司每年都组织志愿者到珠峰捡垃圾。然而,珠峰到底还有多少垃圾,两三百篇报道都没有准确数字。

  珠峰垃圾最多的时候是80年代,随着交通改善,保护区近年已把当年填埋在大本营的垃圾全部挖出来运走,6500米以下的垃圾也都用牦牛运回来。“算上卓奥友峰的,每年两三百车,(6500米以下)新增的都能清理掉。”拉巴次仁说。现在的氧气瓶可以重新灌装,不少机构都以70美元/只的价格回收,有余力的协作都愿意带下来。只是8700米左右,各队都以冲顶为主,“稍微专业一点的机构去专门收垃圾,都很耗精力,相当于又登了一次山,本身又在产生垃圾”。新疆队的杨春风说。

  对来捡垃圾的人,拉巴次仁评论说:“只不过是名义上的,不到1个小时,还要拍广告。本来没有什么垃圾,他们自己扔自己捡。带头的有钱。”今年,这家公司不太方便再提垃圾,从全国海选出的40多名志愿者到大本营进行了两天的环保宣传。-


发表评论 _COUNT_条
爱问(iAsk.com)
不支持Flash
·城市营销百家谈>> ·07电子产品竟争力分析 ·新浪邮箱畅通无阻 ·携手新浪共创辉煌
不支持Fla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