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置工作的核心:尽快恢复当地正常状况

http://www.sina.com.cn 2008年06月05日10:19 大河网

  灾区房屋与烈度

  5月13日我们自己研究的时候,依据美国国家地质调查局的模拟图做出了一个汶川地震的烈度图。5月21日,国家减灾委科技部专家组根据地震的最新资料,做出了一份汶川地震烈度图。烈度和震级,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震级是地震爆发出来的能量的总和,我们将这种能量分为不同的等级;所谓烈度,是地震发生时,在波及范围内一定地点地面振动的强烈程度。烈度分为12级,其中我们用5~12级来区分不同程度的破坏。烈度非常准确地表明了各地结构受损的严重程度,它成为抗震救灾指挥部安置转移和恢复重建的重要依据。

  烈度与地震能量或地震应变力的加速度都有关系。为什么在灾区两栋距离很近的房子,当一栋楼震成碎片的时候,另一栋的框架却没有倒塌?映秀镇的漩口中学就是一个典型例子,它有3栋成“品”字形的教学楼,为何这几栋距离如此近的楼房,受损却不一样?这和地震时力的方向有关系,如果能量的方向与房子的延伸方向一致,那么房子受损相对较轻;如果方向垂直,那么房子受力最大,情况就很惨了。

  我们都知道应该在地震带建牢固的房子,可是这里边有个经济现实,每提高一个抗震烈度,建房的成本至少要增加10%到20%。有些地方明明知道这个道理,但是经济跟不上,你得有足够的投入,才能建成抗震的房子。这次我发现灾区能抗8级地震的建筑主要有三类:一类是水电站,比如紫坪铺水电站,抗震能力超出8级;一类是国防工业的工厂;再就是裂谷地区建的高坝。

  在这次地震灾区,最严重的地区烈度达到11度。11度是什么概念?不管房子建成什么样子,一下子全平了!根据我的研究,这次烈度在10度及以上的区域有3100平方公里,主要分布在龙门山脉里,深山老林的地方,但是北川县城也在这个烈度里,因此县城几乎全毁。从映秀到北川这条线上,有20个小的村镇,几乎被夷为平地。高山并到了一块儿,当地农民说:“一夜之间,认不得自家门口的山势了。”

  这次烈度为9度的区域约为1.6万平方公里,如果10度区里边的房子按照抗8级地震的标准建设,而房屋的方向又没有与地震应变力的方向正面冲突的话,至少房子的框架不会垮。映秀镇的烈度为10度,都江堰为8度。通过烈度图,我们可以判断有多少灾民,他们具体受到了怎样的影响,该怎样进行安置和恢复重建。

  从5月25日开始,国务院抗震救灾总指挥部的工作重点转移到了安置灾民和恢复重建。国家汶川地震专家委员会5月22日正式成立,我负责的灾害评估组5月26日到达灾区。这个评估组汇集了二十几个方面的专家,包括地震评估、地理信息和遥感、桥梁、公路、生态、卫生防疫等等。

  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中国因为一场灾难,动员如此广泛的专家参与研究和献策。我到灾区现场,首先是在验证我们绘制的图表是否准确,能否作为政府决策的依据。我们在什邡、绵竹、都江堰向娥乡等地调查,在90%的程度上验证了图表的准确性。烈度在9度以上的地区,90%的房屋不能再利用了;烈度在8度的,通常房屋的受损率在70%。

  这次地震后,一些人指责灾区的“豆腐渣”工程多,认为很多房屋不该倒,这里边要区分对待不同情况。2001年我国第四代地震动参数区划图出来后,对这个地震带房屋的建设要求是抗烈度7度设防。也就是说,我们在要求上就从来没有达到过8度,这些房屋即使按照国家规定建了,8级地震来了也会倒。另外,我们也得看到中国乡村的经济现实,浇铸房比预制板房的抗震能力强多了,但并不是每家每户都建得起。我确实在9度、10度烈度区看到一些房屋中间全垮了,框架却没倒。这是钢筋水泥浇铸房的好处,浇铸房里边形成了一些力的扭体,彼此抵消一部分力,但是预制板就不行,一摇就掉下来了。

  学校、医院、政府办公楼这些公共设施,在关键时刻应该是公众的避难场所,这次却成为受灾最重的地方。但是乡村有它实际的困难,一位德阳的领导拉着我的手说,在上世纪90年代以前,提倡的是“人民教育人民办”。那时候国家财力有限,“农民们节衣缩食,自己轮流着义务盖学校,让娃娃们读书,已经很不容易了”。我国实行基础教育全免费也不过5年的时间,你能够要求所有的学校都像大城市的房子一样吗?这太不现实了。不过都江堰某所特别受关注的中学,我到现场调查后能够肯定这是个达不到设防或“豆腐渣”工程,它周围所有的楼,无论是哪个方向的,都没有出现如此严重的坍塌,这就是房屋建筑的标准或质量问题了。

  很多房屋在这次地震中,1、2层楼完全“坐下去”了,这种现象刚好印证了日本的地震研究结论。日本专家研究发现,不超过3层的楼房,地震时1到2层之间断裂的概率最大;3~6层高的楼房,地震时2到3层之间最容易断裂。这次我在灾区看到的情况就非常符合这个特点,所以我们今后盖楼,1到3层是关键,一定要按照所在地抗震设防标准建。地震来临时,只要房屋的框架不倒,人存活的概率就大得多。

  安置工作的核心:尽快恢复当地 正常状况

  这次地震后的次生灾害特别严重,山体崩塌、滑坡、泥石流等灾害阻隔了交通,当地的通讯中断,再加上地震后好几天都大雨倾盆,种种因素加在一起,放大了灾害的后果。民政部很早预料到了这次灾害的严重性,提出对口省份帮忙、重伤员异地转移,做得非常及时。

  所以我们在救助措施上要举全国之力。当时我们提出重伤员应该异地转移时,有些人不理解,认为偌大的四川还解决不了伤员的问题?可是如果成千上万人受的是同一种伤,四川的骨科大夫应付得了吗?骨科专业护理人员和设备够用吗?所以必须赶紧将解决不了的重伤员转移。

  安置灾民的核心思路是尽快恢复正常状况,不是像外界想象的那样,把尽可能多的人搬离地震带。我们不可能通过一次灾后安置工作,消除中国到处存在的城乡二元差异的现实,我们也没有奢侈到不在地震带住人。高风险地带不等于无人居住地带,日本、美国旧金山等地区都是地震频发的高风险带,但是他们照样居住,并且不断建设现代化的高楼大厦。所以我们选择的不是离开,而是加强抗震的投入,怎样将房子建得能抗8级地震,在地震来临时怎样逃生,这些才是生存的核心。

  灾害有规律可循,只是目前很多科学手段还达不到,但是防灾是有明确的可操作的规范程序,是我们通过投入、教育、演练可以做到的,安县桑枣中学就实现了这一条。

  所以5月25日之后,我们工作的一个重点就是找到快速评估房屋状况的办法,将烈度图和现场勘测结合起来,依据评估结果来区别安置灾民。

  这次9~10烈度区里边的人口,涉及四川8个县约22万人口。10度级以上烈度区的房子只能全部放弃,他们是深山沟里最穷的人,应该尽快从深山沟里转移出来,光是地质灾害就把人整得够呛,那些区域完全不适合人居住。我建议对这22万人直接补助,让他们自己选择居住地。绝大多数山民“靠山吃山”,离不开自己熟悉的生活环境,所以不一定非要把这些人转移到平坝,而是可以就近安排到相对安全的山区。

  这里边有10万人必须完全离开原来的生活区,因为他们依赖的耕地由于地震、崩塌、泥石流等全毁了,基本的生产资料没有了,而且这些山沟里边的人口太分散,翻过一个山头才住几户人家,政府修路、通电、通讯等基础设施的成本太高。刚好借这次灾民安置将几十个村镇相对集中,可以大大提高公共服务的效率,人也更有安全保障。

  怎么解决这些深山沟里山民的生存问题,我有一个“减灾教育移民”的建议。这22万人口里,今年参加高考的人不会超过几万人,如果我们把这些孩子让全国各地的大学给消化了,也就是说,按照他们会考的成绩,让所有孩子都有机会上大学。那么这些受了教育的孩子就不需要再回到贫穷的山沟里谋出路了,他们一旦独立,他们的家庭也就都有希望了。其他有一定劳动技能的农业人口,尽快转换成工业人口。剩下的老弱病残,必须靠政府来救济,这是国家为这次灾难必须支付的成本。

  8度烈度区涉及四川1540个乡村的近250万人口,他们面临的现实是绝大多数房屋都不能继续使用。我们现在要做大量的房屋鉴定工作,我建议先将这些房屋分成A和B两类,“A”代表加固还能住,“B”就完全放弃。

  这批人应该分两种态度对待:能集中的就集中;不能集中就分散对待,充分发挥他们自己的积极性。他们的家园只是暂时破坏,他们有劳动能力,灾害过后可以重建家园。

  这些山里的人,其实有自己独特的收入来源,矿产、山珍、中草药、“农家乐”都是他们的谋生方式,如果把这些人转移到城市,他们反而不愿意。云南某地震移民就有这个教训。我们后来去回访那些转出山的移民,他们不习惯在平地的生活,以前的谋生技能完全用不上。这次我见到的四川老乡也有强烈的担忧,深山里的人对城市生活是惶恐的,“我们大字不识几个,给城里人扫马路都不会要吧?”所以与其让他们过不自在的生活,不如让他们继续“靠山吃山”,政府保证他们安顿的山区安全,给予一定补助,才是山民们最需要的。

  7度烈度区里边有四川境内的约777万人,这些地区70%~80%的房子加固后就能居住。

  此次政府准备为灾民建100万套活动板房,每套活动板房的成本至少8000元,使用期限为1~3年。我到灾区调查之后发现,一些农民对活动板房并不是特别欢迎。他们希望将8000元钱折现给他们,这样他们可以在家乡盖出40~50平方米的房子,“质量能建得比过去好,也比活动板房好”。我们不要把所有灾民都理解为丧失劳动能力的人,他们愿意为自己的家园出力,政府在补贴之后,对他们所建的房屋抗震标准进行监督,就可以把这个工作开展下去。

  于是我算了这样一笔账:这次灾民中城镇人口不到200多万人,那么按照每套活动板房能容纳一户3~5人计算,50万套活动板房完全能够满足城镇人口的需要。对农民来说,另外准备建活动板房50万套的钱,折现给他们,这样发挥农民的积极性,也将长期安置与活动板房这种临时安置结合在一起了。不然3年过后,活动板房不能用了,这么多人口的住宿又成了大问题。

  7度烈度区里边的很多房子都是可以住的,所以在1200多万灾民中,今后完全没有居住地的人是200多万。我们可以做好“两个50万战役”:一个是建50万套活动板房,解决城镇人口安置问题;一个是将50万套建活动板房的钱给农民,让他们解决自己的住房问题。

  总的来说,这次汶川地震需要转移的1500多万人口里,约1200万人是灾民,剩下几百万人口仅仅因为堰塞湖需要临时转移。1200万灾民里,我认为真正需要异地安置的也就是10度烈度区里边的20多万人,其余1180多万人口原地或就近安置就可以了。

  堰塞湖的处理,应该区别对待。唐家山这样严重危及老百姓生命安全的,确实要及时疏导,但是有些并不危及性命的,可以保留,天然湖的价值并不比农民耕种效益差。阿坝州的九寨沟、黄龙、叠西海子都是历次地壳运动形成的,现在成为旅游景区,那么此次形成的天然湖泊,是否可以利用一部分,让当地百姓搞生态旅游,或者发展水产养殖业,这是当地农民最现实的出路。

  我们学到了什么

  过去这10年中,我国经历的大灾难有洪水、台风、“非典”、雪灾、地震,我都到过现场参与调查或协助指挥。中国老百姓的防灾意识特别弱,今年南方下第一场雪的时候,老百姓特别高兴,认为“瑞雪兆丰年”;到了第二场雪,个别地方认为影响了交通,感觉不高兴;到了第三场雪,很多人才开始意识到,看来我们要经历一场叫做“雪灾”的大灾难了。像湖南郴州这样比较现代化的城市,却因为一场雪灾陷入停顿,是政府没有钱来防灾吗?是意识没有到位。我整理了30件各种雪灾期间的决策、报告,向中央高层汇报。

  一次大灾难过后,我们的政府、人民,我们整个中华民族,都应该学得聪明一些,不要再被同样的灾难伤害。这次汶川大地震,死亡加上失踪的同胞近10万人啊,他们在灾难中牺牲了,应该换来13亿人的安全意识,让这13亿人更加安全地与灾难对抗,这样他们的不幸才有了意义。

  “5·12”汶川地震后,我真实地感受到人们的反应速度相当快,中国政府举全国之力应对灾害的能力世界第一。但是人的反应快了,装备却跟不上,这些年来中国在防御巨灾方面的能力没有根本的提高。政府调集救灾物资的能力强,但是政府给予民众的防灾意识弱。

  在过去的这些年里,我们为发展经济不惜投入一切力量,但是对于安全保障,我们却不舍得投入。很多经济发达的省份,在防灾方面的投入也很少。这些年我们救灾资金占财政支出的比例一直在下降,从0.7%降到0.1%,人命是要靠投入来保障的。

  北川县城在汶川地震中几乎全部毁灭,重建的成本太高,而且也会勾起人们太多伤心的回忆,我们正研究在老县城南部20多公里或更远的地方,新建一个北川县城。县城的位置还没有选好,但是有一点非常确定,我们会将老县城的一部分保留下来,作为汶川地震的遗迹让公众缅怀。这些活生生的灾难告诫人们,对于有些伤痛,我们不能选择遗忘。

  中国是一个自然灾害频发的国家,但是中华民族能否建立起防灾文化?汶川大地震之后,这个问题更加迫切。我们距离唐山大地震已经32年,我们面对巨灾的能力,哪些方面并没有太大的提高?这些都值得反思。中国人的秉性里有太多农业文明的传承,靠老天吃饭、重经验,工业文明中的标准、规范,在我们的观念里非常淡漠。但是现在近10万人的生命丢失,应该让我们更重视规划防灾建设了。我们近年来一直沉浸在经济高速发展的欣喜中,如果这场灾难让我们有了深刻的防灾减灾教训,让我们这个民族面对灾难时更聪明,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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