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专访:为历史存真

http://www.sina.com.cn 2008年06月25日12:26 新民周刊

  一直被认为是宽厚待人的王蒙却被人多少读出了一些鲁迅“一个也不宽恕”的味道,这让他也感到有些惶惑,也许这就是记录真相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撰稿·何映宇(记者)

  2008年6月7日至8日,依旧是茶色眼镜、褐色西装,头发有些斑白的王蒙出现在中国海洋大学主办的《王蒙自传》学术研讨会现场。作为被评论的对象,他总是很认真地倾听,虽然有些感冒,但一场也没有缺席,他的精力依旧旺盛。有时,他也会和与会代表进行一些互动,进而阐明自己的观点,看得出来,他对这次学术会议乃至自己的三卷本自传都非常看重。

  在会议中,郜元宝和谢有顺两位教授不约而同地提到,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虽经胡适提倡,写自传的作家依旧寥寥无几。胡适的《四十自述》是本薄薄的小册子,记事大略,郭沫若的自传有百万言,却是片断式的。如王蒙般洋洋洒洒三大卷,将个人的命运容纳于整个20世纪后半叶的风云变幻之中,容纳于中国知识分子的心灵悸动之中的,大约也就是茅盾的《我走过的道路》(上、中、下)能与之相提并论。

  这部“个人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史”出版之后,立即引起了读者的极大热情,迄今前两部已经售出40多万册。香港凤凰卫视《锵锵三人行》节目邀请王蒙去做一期对话节目,到了现场,香港岭南大学的许子东教授对王蒙说的话让他感到吃惊,许子东说,看了你的自传,觉得你的火气很大。这是一种怎样的火气?自传第一部《半生多事》出版后,有读者因觉得其中“干货不多”而有所抱怨。王蒙承诺,第二部一定干货十足,不知道这样多的“干货”是否也会让人觉得他的“肝火”也旺了起来。在《大块文章》中,他评点胡乔木、周扬、冯牧、贺敬之、丁玲等人的论述生动形象,也别有意味,确实让人看了直呼过瘾。王蒙觉得,他如实描写只是为了“为历史存真”。但在“存真”的过程中,怎样存真一直是一个困扰着王蒙的棘手问题,如何化敏感为理性?“是存大众之真还是个人之真?是存历史之真还是记忆之真?”一直是摆在他面前的一道难题。于是,一直被认为宽厚待人的王蒙却被人多少读出了一些鲁迅“一个也不宽恕”的味道,这让他也感到有些惶惑,也许这就是记录真相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在会上,当南京大学文学院的张光芒教授改写北岛的诗句——“高尚是卑鄙者的通行证,卑鄙是高尚者的墓志铭”——用以概括90年代之后当代人的精神特质时,王蒙显得特别认同,这是一个年逾古稀的老者对人生悲哀的发现。看得出来,半生多事的王蒙经历了少共、反右、“文革”和之后的文化部长任期,在幻灭和希冀之中他有着两面作战的痛苦,在前苏联理想主义的激励下他的心中始终保持着对理想主义的敬畏,而在后革命时代警惕无原则的争斗和以崇高为名的“文革”气息,他又有了更多看透这个世界的勇气和能力。面对作协高层的“斗”,作家之间的“斗”,内外夹击、腹背受敌的王蒙“退而避之”、“优而越之”、“超而拔之”、“笑而了之”,只是在这“退、优、超、笑”之后,似乎仍然有着深受其害的警觉和敏感,以及舍身成仁的大无畏精神。

  王蒙写过一首古体诗:“急流勇退古来难,心未飘飘身已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千重雾。”这是他晚年心境的写照。现在,随着近日花城出版社出版了他的自传第三部《九命七羊》,《王蒙自传》三部曲也已功德圆满,“人·革命·历史”,在这煌煌三大卷中得到了令人感慨万千的体现。但这绝不会成为王蒙写作的一个句号,王蒙的诚与真、历史与现实、个性与自我,相信他之后的写作中会得到继续的、一如既往的体现。

  从少共到右派

  《新民周刊》:您在自传中说,《组织部来了个青年人》发表没两天,《人民文学》杂志的一位工作人员骑着摩托车到西四北小绒线胡同27号您的家,给您送来了476元人民币的稿费。当时发稿费这么快吗?这笔稿费对当时的您来说是不是一个天文数字?后来怎么用的这笔钱?

  王蒙:当时就是这么快,我也是稀里糊涂,那位工作人员骑着摩托就到了我家里面。当时的476元和现在拿到5万元感觉差不多,就好像拿了几万元似的。那是1956年发表的作品,第二年,也就是1957年,我结婚,买了个办公桌,叫一头沉。它不是写字台,写字台两边都有抽屉,它是一头有抽屉,一头只有腿。除了办公桌,还有带玻璃的书柜、沙发圆椅、一个圆桌子和一张双人床,这在当时已经很了不起了。你想,一篇的稿费就可以娶媳妇了!

  《新民周刊》:后来因为这篇小说受到不公正的待遇,心情是不是一落千丈?

  王蒙:那当然,我的心情很沮丧。但是我又觉得事情不会老是这样,正因为我参加工作、参加政治生活比较早,所以我经常看到党内斗争,这种情况非常多,一般过一阵子又变了。面对当时的批判,我觉得只好如此,看看将来有没有变化。

  《新民周刊》:您在书中如实记述了批判“丁陈反党集团”的事实,当时您主动向作协领导郭小川同志反映了冯雪峰的一些观点——苏联是大国沙文主义、教条主义,肖洛霍夫的《一个人的遭遇》不过是一篇受到吹嘘的普通作品。您还在大会上发言批评了丁玲、冯雪峰,这是您受批判之前说的吧?当时您这样做是出于向党靠拢,真心地以为冯雪峰们是反革命还是迫于无奈、明哲保身之举?

  王蒙:是我受批判之前说的,那是反右斗争时候的事。真正开始修理我批判我,要到1957年的11月、12月了。1958年,我才成了右派。反右一开始批“丁陈”,还没批到我。

  当时我一方面是年轻,也算是个代表人物,能参加这么重大的会是一种光荣。但那种人际之间整肃的方式,实际上让我感到某种恐惧,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另一方面我把它看作党内组织生活的一个过程,尘埃落定了,你才能知道它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究竟要出什么事。当时肯定是不能完全理解的。

  知识分子要经风雨、见世面

  《新民周刊》:1958年8月1日,您奉命去京郊的门头沟区斋堂公社的军饷大队桑峪生产队,接受劳动改造,当时的劳动强度,您觉得您能干得下来吗?

  王蒙:我当时觉得还行,那个夏天,正是大跃进,吃饭不要钱,厨房里做很多馒头,最好的时候是吃大黄米面,吃炸糕。那里正好是个养蜜蜂的地方,还能吃到蜂蜜,在当地来说是最豪华的餐饮,油炸的大黄米面和炸糕,抹着蜂蜜吃,和现在吃什么鲍鱼、燕窝那感觉都差不多。身体没有出现什么严重的问题,但到农村以后,我生病是比较多。显然是因为营养不够、免疫力下降的缘故,不停地感冒,又是拉肚子,然后眼睛发炎,肿得像麦粒肿,我们俗话说是“针眼”。还有耳朵后面化脓,北方话叫“长疖子”。

  夏天粮食充足,冬天的时候就不行了。一天喝两顿稀粥,那很恐怖。1958年底、1959年初就开始喝稀粥了,本村的粮食已经很难养活人了。

  因为在山区,经常就背一个篓子,干的是农活,应该说也不轻。

  《新民周刊》:改造后,1962年,您还是发表了短篇小说《眼睛》、《夜雨》,那是在改造时候写的吗?当时环境已经宽松到可以允许您这样的右派公开发表作品了吗?

  王蒙:1961年,我就不算右派了,所谓的“摘帽右派”。正好文艺形势也有所调整,我就接到了《人民文学》和《北京文艺》两个刊物的约稿,所以我就给他们写了这两篇小说。写这两篇小说的时候,我已经不在农村里劳动了,也没有工作,我原来在共青团市委,当时我的身份不可能再在共青团市委工作。很快,这两篇小说发表后没多久,我就被分配到北京师范学院现代文学教研室。

  《新民周刊》:去新疆是您自己选择的吗?是觉得那是个浪漫的地方,还是让自己去最艰苦的地方考验自己,让党考验自己,抑或觉得到那个远离是非的地方可以让自己能够清净一些?

  王蒙:是我自己选择的。因为我并不甘心就在大学里头教学。教书当然非常稳定,但是当时我对生活、对人生的认识让我觉得,我还是应该到工农兵中去,到边疆去锤炼自己,要投入火热的生活,当时还是很信奉这一套,就是毛主席说的知识分子要经风雨、见世面,觉得自己要奋力一搏,看看自己能不能从边疆、农村的劳动中得到磨砺,塑造一种个人的写作风格,我原来觉得自己是不符合社会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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