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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父亲的安魂曲

http://www.sina.com.cn  2008年08月28日14:41  南方人物周刊

  王书亚

  76岁的导演山田洋次,61岁的演员吉永小百合,光两个名字,就勾起美好的回忆。《天国的车站》、《伊豆的舞 女》,日本女性的模样,差不多是小百合刻在我少年心间的。《远山的呼唤》、《寅次郎的故事》、前几年的《武士三部曲》 ,早在知道黑泽明之前,关于日本的面貌,也是山田洋次给了我一个开幕式。那个时代的日本电影,温暖得叫人忘了战争,忘 了我死在轰炸机下的曾祖母的名字。

  不久前看龚立人先生的书《我们四个人》。父亲节那天,我买了8本,送给正做父亲的朋友。龚先生写他和两个小女 儿的家庭情境。看到一半,才知道龚师母已离世,却常出现在父女的对话里,所以还叫《我们四个人》。一个简单的书名,却 是致母亲的一首伟大的安魂曲。女儿问,爸爸,你最喜欢哪个日子?爸爸想,到底说哪个日子可以传递勉励的信息呢?最后问 ,你呢?女儿说,是妈妈复活的日子。爸爸写道,我从教育的角度想来想去,却忘了自己心中最深刻的期望。

  这部电影,说一位二战时期的女性,当丈夫野上因反战言论被捕后,辛苦顽强的一生;也是带着两个女儿,一家人波 澜四起,却如水一般安静的叙事。数年后,丈夫死在狱中,丈夫的学生、一直帮助母女三人的山崎,也将对这位母亲的暗恋, 至终埋葬在太平洋的海底。

  原著是野上照代的回忆录《父亲的安魂曲》,和《我们四个人》的意味很接近。只是结局实在突兀。几十年后,母亲 弥留之际,成了美术老师的小女儿照美,在床头安慰母亲,说“妈妈,你就会见到爸爸了”。这位含辛茹苦的母亲,撑着说出 最后的遗言,“我不要来世,我要今生见到活着的丈夫。”堆积了两个小时的情感,在最后一秒爆发。照美嚎啕大哭起来,因 为母亲忍耐了一生,却死不甘心。因为半个世纪前被剥夺的,半个世纪后依然如此锥心。原来被拿走的,不只是今生,还有永 恒的盼望。

  大江健三郎在《为什么孩子要上学》中说,那个盛夏之前,老师们说,天皇是神,美国人不是人,要我们向着天皇画 像朝拜。忽然间他们就改口了,说天皇也是人,美国人是朋友。

  谁年轻时,不曾经历这样的事。整个世界在你面前崩溃,老师们集体扯谎,信仰的易帜、转会,可以不用解释,不用 脸红。

  电影中,对那个时代的临摹,仿佛回到了寅次郎时代的冷幽默。一个反复的场景是对天皇的崇拜。街坊开会,主席要 大家向皇宫方向跪拜。跪下后,一位老妇说,我看见报道说天皇去了行宫,是否该向行宫方向跪拜呢?大家转过来,又有异议 分子说,难道不该始终向皇宫方向跪拜吗?主席糊涂了,说要请示上级。

  这位政治犯的妻子,就这样随着大家跪来跪去。后来街坊主席介绍她做代课老师,母亲又在学校里,领着学生反复敬 拜、歌颂那位将丈夫送进监狱的天皇。

  母亲可以跪在天皇面前,但她始终相信丈夫没有罪。在她父亲威胁脱离父女关系,或在丈夫的老师以法律的名义说野 上是罪犯时,每一次她都突然起身,带着盯着食物两眼发直的照美,决然地离去。

  电影不但是反战的,更是反天皇崇拜的。在母亲的一生中,争夺最激烈的,其实是最形而上的“神圣”二字。丈夫的 罪过,是微言大义,不称“对华战事”为“圣战”。野上说,战争就是战争,没有神圣可言。他用自己的死亡,去褫夺加在一 场战争之上的神圣二字。而这个国家,却以加在君王身上的神圣二字,剥夺了母亲一生的幸福。

  一辈子,母亲为了谋生,跪来跪去。所以临终时,日本人的传统信仰已无法成为她的一首安魂曲。女儿照美如此爱她 ,却说不出真正的慰藉之言。

  母亲临死的愿望,是活着见到丈夫。人若不能复活,一切信念都是徒然。既然被拿走的,是那么真实,可以安慰的, 又岂可虚幻?照美的嚎啕,也是人到暮年的山田洋次的哭泣。这一哭,把稀释在如水镜头里的哀伤都喊了出来。这样的哀伤, 甚至和一位政治犯妻子的命运无关了,而和每一个抹泪的观众血肉相连。

  想起另一个政治犯的故事。1992年,俄罗斯邀请了一群美国的牧师访问莫斯科。在克格勃总部,特务头子向牧师 们说,我们必须忏悔。他引用索尔仁尼琴的著作,又提到一部电影《悔改》。

  这是部描写克格勃迫害知识分子的片子。剧中,政治犯的妻子们,在下游的河边,四处寻找在伐木场的丈夫可能留下 的蛛丝马迹。一位妻子在木头上找到自己名字的字母缩写,她深情地拥抱木头,因为那是唯一能和又真又活的丈夫联系起来的 事物。

  她的盼望,和这部电影中的母亲是相似的,却又如此不同。影片最后,妻子走在去教堂的路上。农夫告诉她,你走错 了。她回答说,不能通往教堂的路,有什么益处呢?

  刚刚去世的索尔仁尼琴,被誉为当代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他们最大的怪异和最易被误解的,是他们其实并不关注苦难 本身,他们关注的,永远是人的灵魂是否配得上这世上的苦难。1983年,索尔仁尼琴有一段著名的演讲,他说:

  半世纪以前,我年纪还小的时候,已听过许多老人解释俄罗斯遭遇大灾难的原因,“人们忘记了上帝,所以会这样。 ”从此以后,我花了差不多整整50年研究我们的革命史,在这过程中我读了许多书,收集了许多人的见证,而且自己著书8 册,就是为了整理动乱后破碎的世界。但在今天,若是要我精简地说出,是什么主要原因造成了俄罗斯的灾难,吞噬了六千万 同胞的生命,我还是认为没有什么比重复这句话更准确的了,“人们忘记了上帝,所以会这样”。

  忘记上帝很容易,忘记天皇很难。人临终的时候,总有一首安魂曲要响起。我们要忘记什么呢,在这个繁花似锦的年 代。山田洋次 《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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