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图/黄欣
顾文俊
摆动的时钟、起落的太阳、忽隐忽现的蝴蝶……在史蒂夫·班农的代表作《零世代》中，这些意象被用来隐喻一座城市和一个国家的兴衰。基于两位业余历史学家提出的“美国世代理论”，即每80年就会出现一轮循环，每一轮循环分为高昂、觉醒、解体、危机四个阶段，班农认为，美国正在迎来继独立战争、内战、大萧条和二战以来的第四轮循环，当前的危机过后，就是下一轮的高昂。
而此刻，身为谋士的班农正处在个人仕途命运的转折点。短短8个月的时间，他就经历了从临危受命辅佐特朗普赢得大选、登堂入室指导新总统颁布新政、分庭抗礼与同僚闹不和、重压之下被逐出国家安全委员会的一轮小循环。如果说，这一次人事变动是班农政治生涯面临的危机，那么，危机过后是否同样也承接着下一轮的高昂？
出 山
犹如诸葛亮在城楼上漫言“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班农也自称“我原本一点也不政治”。这个出生在弗吉尼亚州爱尔兰天主教家庭的穷小子，在波斯湾当过兵，在高盛搞过金融，还投资过几部卖座的纪录片和连续剧。
有说，是服役期间有感于卡特政府处理伊朗人质危机的无能，促使他开始关注政治；也有说，是9·11事件带给他极大触动，引发他对政治的关心。事实上，班农真正投身政治是在2012年接手右翼新闻网站布莱巴特，在这个网站上散播的都是些反对多元价值、崇尚白人至上的思想。与此同时，他也在物色能将这些思想付诸实践的人，直到特朗普的出现。他们有着相同的志趣：不畏惧政治正确。
相比史家评价诸葛亮智多近乎妖，班农则是妖多近乎智。制造丑闻是他的一大强项。为了增加网站的流量，他不忌惮用耸人听闻的暧昧文章和假新闻来吸引受众；为了对冲“录音门”给特朗普选情带来的影响，他设法将几名声称被比尔·克林顿性侵过的女子请到大选辩论现场。班农自称是“茶党的莱妮·里芬斯塔尔”。在他的观念中，只要能把自认为对的事情做成，就可以不择手段，他所遵循的原则是 《孙子兵法》 中的“兵不厌诈”。在他的运筹帷幄下，大选当晚，布莱巴特脸谱主页上参与互动的用户数量超过各大主流媒体，为特朗普最终胜选立下了汗马功劳。
入 室
“到白宫就是要干一番大事”，班农心目中的“大事”不只是起草几项条令，而是改造整个体制：反精英、反建制，要让一切推倒重来，让边缘逆袭主流。对此惺惺相惜的特朗普为他量身打造了“首席战略顾问”的头衔。这个头衔在白宫从未有过，并且无需参议院投票就直接上任，惹得朝野上下一阵非议。这个职位的权力大得惊人，不仅持有特朗普签署每一项行政令的草案和副本，就连总统签署命令的时间也由他来决定。一个与理性的知识界不沾边的局外人，就此一跃成为凌驾于知识分子的政治大师，这在美国政治史上前所未有。
班农很享受这种例外。在白宫不着正装、鹤立鸡群、不修边幅、行色匆匆，是这种特殊性的外在体现。这种特殊性的结果是，特朗普当政以来每一项冲突性的议程，诸如要在美墨边境筑墙、退出巴黎气候协定、出台穆斯林禁令，依照的都是班农的指使。至少，媒体将其称为“影子总统”，美国前国务卿奥尔布赖特直言：班农是在幕后牵线的人。他的特殊性不仅于此，白宫不少官员抱怨，班农喜欢背着其他部门行事，不和别人交流就自作主张。
作为知己，特朗普理解班农的这种做法遵循的是《孙子兵法》中的“难知如阴，动如雷震”——事先不知会他人，事后引发外界猜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但是，很多人则认为，班农有可能会纵容特朗普做出“最糟糕的决定”。
抗 礼
班农认为当下的西方世界礼崩乐坏，受多元文化和裙带资本主义的污染下的美国社会惟利是图。他期望资本主义回归到马克斯·韦伯提倡的新教伦理，即挣钱应当有其目的，而目的在于勤劳致富，获取上帝的垂青，以成为上帝的选民。
但现实多少令他感到失望。尽管特朗普身上洋溢着那种反叛到底的绝对精神，但他提名的内阁中充斥着班农最反感的华尔街既得利益集团的资本大鳄，大政府与大企业相合作的裙带资本主义怎么可能避免！“复礼、为仁”的理想几乎不可能实现。与此同时，以华尔街和企业界出身人士为主体的温和派“纽约帮”同他所领衔的强硬派“意识形态帮”形成了不可调和的态势，他认为，温和派试图淡化他的民粹主义路线，温和派则认为，他的阵营都是一群疯子。
去 职
打天下不同于坐江山。班农有没有经天纬地的王佐之才？不到最后还难见分晓。但可以肯定的是，在移民和医保问题上的失利，让特朗普对班农的施政能力产生了怀疑。既然并非无所不能，太多的例外也就该收回，将其撤出内阁级别的国家安全委员会就当是小小的惩戒。
美国总统对国家安全委员会的人事任命秉承着“政治的归政治、国安的归国安”的不成文规定。小布什时期对政治顾问卡尔·罗夫何其倚重，也禁止其参与国安会的运作。奥巴马时期国家安全助理苏珊·赖斯说，让班农进入国安会是彻头彻尾的疯狂举动。更有50名民主党籍国会议员联名致函特朗普要求说明缘由。社会上对“班农总统”的讨伐之声日趋激烈，有人怀疑他在众议院调查通俄事件中向外界泄密，这也许是压倒特朗普对班农忍耐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妥协是班农的死穴。他不允许特朗普改变竞选时的立场，无奈，与体制磨合是从政者必经的过程； 他把自己看成权倾朝野的布热津斯基，无奈，特朗普不是那个任由摆弄的卡特；班农少怀壮志、愤世嫉俗，不达理想不罢休，无奈，特朗普并没有叛逆到为了信念不惜权位，在他眼中，钱比信念重要得多。
对特朗普来说，真正应当看重的也许并不是坚持本色，而是如何解决问题。对班农来说，改变初衷等于前功尽弃，唯一的可能是，制造一个大动作，将眼下的危机转化为下一轮高昂。谁敢断定，向叙利亚发射的那59枚巡航导弹不是这新一轮高昂的开始？
责任编辑：倪子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