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金昌（工行清远分行）
人在旅途
最近，我养成了散步的习惯，每天早上都会利用上班前的半个小时，在单位附近的一处公园散步。如广东很多地方公园一样，这座公园叫中山公园，为纪念孙中山先生而建。
早晨的公园热闹非凡，人来人往，基本上被老年人所占，他们分团分派，占据各自空间。有跳舞的、有打拳的、有舞剑的、有唱歌的、有遛鸟的、有打球的——小球，如乒乓球、羽毛球等，当然，还有跟我一样是散步的。每个类别都有自己的一支队伍，甚至区分还很细，拿跳舞来说，就有跳婀娜多姿的民族舞、热情奔放的时尚舞、婉约动人的交际舞等等。每个小团体每天固定占据自己的“地盘”，做着同样的动作，他们是在锻炼自己的身体，也是在把早晨的时光献给志同道合的伙伴。
我每天都会在公园漫步两圈，通过观察这些由老爷爷、老太太组成的“各门各派”，有一天我突然明白一个道理：人生，其实就是一场回归。
你看，那边走来了一个老爷爷，他把提着的音箱放在地上，悬挂起印有曲谱的大纸张，扯着嗓子开始大力介绍自己的目的，周边马上围拢了一帮老爷爷、老太太，这几个老人家正是刚加入公园“朋友圈”的新伙伴，一时不知道该干点什么，也许对旁边的跳舞队伍不感兴趣，也许受到这位老爷爷音乐的吸引，于是马上就成了他的“粉丝”，成为一个新的老年音乐团体成员。这种场景像什么？我在回忆，记忆一下子把自己带回到大学时光：这多么像十多年前自己刚迈进大学校园，那时在学校各个社团招人的一条路上，自己也不知道该选择加入哪个社团，被几个师兄师姐拉着要加入他们的社团。此情此景，多么相似啊！我想，这些老爷爷、老太太年轻时应该也与我在大学时有着类似经历，而今当他们老了后，又回归到那青葱岁月，做着同样的事，唱着同样的歌，也许动作大不如前，也许声音不再甜美，但是那份心、那种情，将半个世纪化作一条时光线，紧紧地一边牵着“年轻”、一边伴着“年老”。
跨过公园的一座桥，在桥下的拐弯处有一片草地，一位虽然上了年纪、但打扮却颇为时尚的阿姨，面对着石墩上一台播放着伴唱的电脑，拿着手里的麦克风正在自我陶醉地唱着歌。她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仿佛歌声不是唱给过路人听，而是唱给自己听的。这种对唱歌的钟情与痴迷，我想很多人都经历过，不过年轻时候很多人应该去的是KTV唱歌。而对这位阿姨来说，我想，这座公园就是她一个人的KTV、一个人的音乐世界。唱歌的场所虽然变了，但是唱歌的心情永不变。也许在阿姨自己陶醉的音乐世界里，她就是以前的那个K歌之王，那个受人仰慕、人人膜拜的“女神”。
再往前走，有一处“公园之园”，四周立着一排排绿色植物组成的围栅，宛如公园里的小院子。院子里传来一阵阵鸟声，原来是一群老爷爷在遛鸟。他们有的把鸟举到老伙伴面前，夸奖着自己的宝贝如何好；有的只是把鸟挂着围栅旁的柱子上，对着宝贝独自欣赏；更多的是把鸟笼排成一排，老爷爷们齐个儿围起来，共同评判着哪个宝贝好、那个宝贝劣。看到这些老爷爷们对鸟如此痴迷，我突然一下子想到自己儿时也是多么爱玩鸟。记得那时候在农村，虽说不是鸟语花香，却是鸟语稻香。记忆中每当稻香收割的季节，就是鸟儿最多、鸟语最密的时候。我读完小的学校就坐落在村子的东头，几乎都被稻田包围着，只有一处立着数棵沧桑的老树，因为枝繁叶茂，树上不时会有各种鸟儿前来筑巢安家。鸟儿繁多、鸟语不停的时候，如一株马尾草挠痒着我们年幼的心。有一次自修课，趁老师不在教室，我和铁头、菜蛋、飞彩等伙伴偷偷跑出校外，爬上树准备去捣鸟窝。刚刚爬到一半，老师回来了，把我们四人抓回教室，一字排开站在讲台，然后老师拿着一把戒尺，叫我们伸出手，拍打了每人一下以示惩戒。当我们回到座位时，虽然抚摸着手掌感觉有点疼痛，但听着窗外的鸟声，想着差点就要与鸟儿亲密接触，我们四人心里却涌起一种莫名的快乐感，这种快乐不是一定得到的获取，而是适可放手的享受。遛鸟的老爷爷们呢？他们小时候会不会与我们有同样的经历、同样的感触？
我感觉自己在时光中不停穿梭、来回思索，忽然一阵手机铃声惊醒了我，我一看手机是母亲来电话了；接通电话，原来是小叔的小孩结婚了，母亲问我该送多少贺礼。记忆中母亲是村子上下能干会说、通晓人情的人，哪家生小孩了、哪个老人做大寿了、哪家有人结婚了、哪家盖新房了，以及逢年过节走亲戚带什么礼品、讲究什么样的礼数，母亲都处理得井井有条、安排得妥妥当当。因此，村子上的人和亲朋好友提到母亲，都说那是当家处事的“一把好手”。在我们兄妹心中，母亲就是一棵参天大树、一座沉稳的大山，只要有母亲在，我们就不会担心雨打风吹、不会畏惧坎坷荆棘。但从近两年开始，我发现母亲在处理这些人情往来时，经常会征询我的意见与看法，我开始以为母亲是尊重我，但此刻我才意识到：在我逐渐成长、成熟的时候，母亲正在日渐衰老，曾经她以勤劳与努力为我们家撑起一片天，而如今当母亲的这棵树不再枝繁叶茂了，就需要我们这些成长起来的大树继续为这个家撑起一片天地。母亲的人生回归，与我们做子女的就是一场职责互换。
人的一生，就是一场长途跋涉。当我们走到一个点的时候，发现自己走累了、走不动了，自然会放下脚步停一停、歇一歇。这时，那些曾经与我们一起走过路的人、那些经历过的事，会不时像车窗外消逝的景物吸引我们回首望去。
也许我们的身体永远回不去了，但是那份心境、那种感情，依然在我们内心深处涌起，让我们穿越时空触摸时光。就算有一天我们的思想老到僵化、我们的身体老成朽木，也会有我们的后人继承接力，走完我们的未竟之路。而这时的人生，或许就是一个回归到原点，又开启下一次人生的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