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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第一支职业足球队,成立9年后决定退出联赛

新疆第一支职业足球队,成立9年后决定退出联赛
2023年02月28日 17:56 新京报作者:周萧

  2021年12月30日,中甲联赛附加赛次回合,新疆天山雪豹不敌广西平果哈嘹后降级,门将艾克拉木江很失落。  图/IC photo

  作为一种濒危的大型猫科动物,雪豹被称为“高海拔生态系统健康与否的气压计”。作为新疆在中国足球三级职业联赛中的唯一代表,天山雪豹却已走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口。

  2月21日,中甲球队新疆天山雪豹发布了俱乐部拟退出2023赛季职业联赛的公告(以下简称“拟退出公告”)。2月28日是“雪豹”9周岁的日子,“拟”字看似留下了转圜的余地,但副总经理张福军告诉新京报记者,“出现转机的希望和可能非常小。”

  见证了天山雪豹俱乐部诞生,并陪着它一步步成长,张福军如今却亲手发布了“拟退出公告”。“原计划在雪豹10岁的时候出一本10周年的纪念图书,记录这10年中雪豹的人和事,还有一些经典的战役,从而记录新疆足球的发展。”这位80后新疆汉子热血难凉,“3年前就开始准备了,但是终究没有等到10年。”

  前世今生

  雪豹成立,新疆有了第一支职业队

  2013年秋天,是新疆足球极为关键的节点。在沈阳全运会赛场上,新疆男足历史性闯进4强。与球员激情庆祝的画风截然不同,全国媒体关注的后续话题颇显沉重:这些在全运会上表现出色的新疆足球少年,未来将去向何方?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一个关注点,从2009年起就关注新疆足球的张福军做出回答,“当时新疆没有职业足球队,新疆足球只参加每四年一次的全运会,球队踢完比赛就地解散,绝大多数队员只能放弃足球梦想。”

  有一幕场景或许未被太多人注意过,在新疆队结束最后一场全运会比赛之际,总有球员跪地亲吻草坪,以此告别球场。

  全运会是很多中国球员足球梦的起点,以北京国安为例,杨璞、徐云龙、邵佳一那一拨球员在1997年八运会崭露头角;张稀哲、于洋、侯森那拨球员出战了2009年十一运会。然而对彼时的新疆足球小将们来说,全运会成了他们足球梦的终点。

  张福军当时是新疆都市报的记者,2013年沈阳十二运会期间全程跟队报道。他在全运会期间听到了好消息,新疆体育局在沈阳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筹建一家职业俱乐部。这一举措令新疆球员“打完全运会就失业”的无奈现象画上句号。

  2014年2月28日,新疆足球协会接收湖北华凯尔俱乐部,获得中甲联赛参赛资格;同日,新疆天山雪豹俱乐部正式成立,在沈阳全运会上获得第4名的新疆U20男足成为俱乐部梯队。这家新诞生的俱乐部改变了太多新疆足球人的人生轨迹,也包括张福军在内。

  2016年年底,在受到俱乐部投资人两度邀请之后,张福军从工作了10年的原单位离职,并于2017年1月2日正式到天山雪豹上班,担任俱乐部宣传部部长兼青年队领队。2019年,他出任俱乐部副总经理,一直干到了今天。

  “拟退出公告”的发布本应由俱乐部负责宣传的工作人员处理,但张福军坚持亲自发布这则公告。上赛季结束后,他提前做了“俱乐部可能会退出”的心理建设,但当公告发出后,他的情感堤坝还是一触即溃,流着泪看着公众号后台的球迷留言。

  “有太多的不甘心……此刻,我只想静一静,恕我不能给大家回复信息和电话。”那一天,张福军在朋友圈写道。

  “拟退出公告”发布后,俱乐部的工作人员所剩寥寥,本有机会离开的张福军选择留守,“我见证了俱乐部的诞生,记录过它的成长,又一步步陪它走到今天。即便俱乐部最终的结果是退出,我也希望陪它走完最后一程,有始有终。”

  2022年9月11日,中甲联赛第20轮,新疆天山雪豹不敌南京城市,雪豹球员在拼抢中高高跃起。  图/IC photo

  四度降级

  “打击”接二连三,“中甲不死鸟”降级

  从2018赛季至今,新疆天山雪豹的中甲征程并不顺利,2018、2020和2021三个赛季均因成绩不佳降级,但每次都因其他俱乐部未达准入资质、投资方无力支撑等原因,3次重获递补中甲的机会。“得益”于大环境的不景气,外界将这家俱乐部戏称为“中甲不死鸟”。

  2022赛季中甲联赛,新疆天山雪豹以6胜3平25负的成绩排名第19位,5年内第4次降级。

  这一次,他们没能等来递补机会。

  2023年2月上旬,中国足协、中足联筹备组在《职业联赛参赛资格递补原则及办法》中明确规定,连续降级的俱乐部不允许连续递补,递补资格按照递补顺序由其他俱乐部获得。

  新规的发布直接取消了新疆队的递补资格,俱乐部在“拟退出公告”中称,“这无疑给新疆天山雪豹俱乐部以及投资人最沉重的打击……”

  最近两年,他们遭遇的打击并不少。

  新疆天山雪豹在2022年遭遇的第一个“打击”是8月遭到中国足协“禁止本赛季新注册球员登场”的处罚,事件的起因源于两年前的“意气之争”——2020赛季因受疫情影响,俱乐部与全体球员协商,希望通过降薪渡过难关。有3名球员、1名工作人员不同意俱乐部的降薪做法,并于2021年向中国足协仲裁委员会提出仲裁。球员赢得了仲裁结果,但曾有“中国职业足球唯一不欠薪俱乐部”之称的天山雪豹对此难以接受。

  张福军提起这件事仍在叹息,“4个人的合同薪资纠纷一共是22万元,因我们第一次未执行仲裁判决,所以被中国足协罚款20万元,罚金和需要履行裁决的金额基本相等;第二次没有执行,就直接被禁止引援了。” 因遭受处罚,新疆天山雪豹只能以15名球员出战去年8月6日与昆山FC的比赛,最终1比5落败。

  履行裁决并缴纳罚金后,新疆天山雪豹2022赛季的“闯关之旅”并未结束。中甲联赛第三阶段后期,间歇期放假回家探亲的4名教练员和10名球员因疫情滞留在乌鲁木齐,未能参加去年10月以后的所有比赛。

  困难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张福军历数着俱乐部和球队之后的处境,“中甲最后阶段,我们只有不到20名球员在赛区,连11打11的分组对抗都无法完成。2022赛季是我们俱乐部成立9年以来,第一次出现欠薪。”

  在新的递补原则公布前,新疆天山雪豹的投资人一直通过社交圈寻找新的投资伙伴,然而中甲和中乙平台对潜在投资人的吸引力并非一个层级,天山雪豹确定无缘递补中甲后,不少潜在投资人打了退堂鼓。

  2015年7月8日,足协杯1/8决赛,新疆天山雪豹对阵天津泰达,新疆球迷为主队加油。  图/IC photo

  收支失衡

  年预算1000万元出头,俱乐部近3年无收入

  成立9年来,新疆天山雪豹有过高光时刻,比如2018赛季,俱乐部做到了收支平衡;比如此前几个赛季,俱乐部甚至有能力“打富裕的仗”——预算超过5000万元。然而,中国职业足球俱乐部自身缺乏造血能力,只能依靠企业输血的弊端再次显现。作为俱乐部的投资主体,乌鲁木齐君泰房地产有限责任公司近几年的经营状况并不理想,这导致俱乐部的预算一再压缩,2020年至2022年的年度运营预算,甚至被压到1000万元出头的最低点。

  天山雪豹曾寻求过自救措施,但2020年就开始推动的股改至今没有进展;俱乐部去年买回版权,尝试付费直播,效果并不理想。即便在疫情之前的主客场制下,俱乐部主场比赛的运营收入,尚不够支付场租和安保费用。

  与惨淡收益对比鲜明的是高额支出。

  以去年为例,2022赛季中甲采用集中赛会制。进入赛区后,每家中甲俱乐部要先向中国足协和赛区缴纳每人每天550元的食宿费用。张福军算了一笔账,“球队在赛区人数最多的时候是30多人,除了教练、球员的薪酬,球队在赛区一天,俱乐部就要支付每天两万多元的食宿费用。”

  中超俱乐部的参赛费用可从年度分红中扣除,但中甲俱乐部的参赛费用需要先行缴纳,况且后者最近几年已没有相应分红。(食宿)价钱太硬了。”另一家中甲俱乐部相关人士向新京报记者证实,前些年中甲俱乐部的确有几十万元的分红,但最近几年这笔费用没了。

  张福军对现状感到无奈,“这3年以来,俱乐部没有任何收入,只有支出,所有能参赛的俱乐部都非常不容易。”

  虽然当地政府部门每年会给新疆天山雪豹拨款200万元,但相较俱乐部维持运营所需的费用,这笔钱无异于杯水车薪。

  “希望能活下来”是新疆天山雪豹的愿望,投资人依然在通过社交圈寻求支持。“拟退出公告”发布后,也有人联系俱乐部,了解相关情况,但“活下来”的希望渺茫。接受新京报记者电话采访时,近来每天都奔走处理各项事务的张福军嗓音已有些嘶哑,“出现转机的难度很大,毕竟准入时间已经很紧张了,现在我们算是提前处理一些善后事宜吧。

  2021年5月13日,新疆天山雪豹在中甲梅州赛区内团建。 图/IC photo

  路在何方

  “如果我们退出了,这些孩子怎么办?”

  业内将新疆称为“中国足球的热土”,甚至有说法认为,“中国足球的希望在新疆。”

  这并非夸张的措辞。

  与多数中国足球职业俱乐部面临的“选材难”的窘境不同,新疆天山雪豹此前组建梯队遇到的幸福的烦恼是“报名的孩子太多了”。2017年,俱乐部计划组建两支梯队,选择50余名小球员,试训公告发布后,有上千个孩子报名。张福军为此感到骄傲,“我现在依然敢说,不管是选择U13还是U15梯队,只要我们发出试训公告,一周时间内,来上千名孩子没有问题。新疆踢球孩子的数量很可观,而且他们对足球是发自内心的喜爱,这是我们俱乐部敢做青训的底气。

  以往新疆球员“参加完全运会就失业”的现象,在天山雪豹俱乐部成立后再未出现。2014年和2017年代表新疆参加全运会男足比赛的球员均在天山雪豹实现就业;2018年,阿不都海米提转会加盟江苏苏宁,以5700万元创下新疆球员最高转会费;如今在各级国字号球队及各级联赛球队中,均活跃着不少新疆球员,其中半数从天山雪豹走出;天山雪豹U19梯队在国内赛场上的成绩一直处于前列……

  “这些新疆孩子,通过足球实现了人生价值。”张福军感叹。

  “现在怎么办,如果我们退出了,这些孩子怎么办?”作为俱乐部副总经理,张福军目前最发愁的就是各级梯队近百名小球员的未来,“孩子和家长们都处于等消息的状态,年龄稍微大一点的孩子,俱乐部都给了自由身,让他们能去加盟其他球队,希望他们能延续足球梦想。”对于更小年龄段的球员,如果能进行整体转让,将是最好的结果,起码孩子们有条出路。

  “我们不知道哪个环节出错了。”张福军难掩无力感与挫败感,“我做媒体人的时候就一直在问:‘新疆足球应该怎么发展?’这个问题到今天都没有答案。

  当新疆天山雪豹走到告别前夜,很多人也在问张福军,是否后悔当初离开事业单位,投身职业足球?

  张福军给出了一个关于热爱的答案,“我觉得没什么可后悔的,我做了想做的事情,只是没有获得一个好的结果。我们一直都说喜欢足球,如果喜欢它的人都不去做这件事,那么这个行业怎么会继续进步,看到希望呢?”

  怀揣情怀入场,伤痕累累离开。这样的故事在中国足坛不断上演,支撑着热爱者带着伤痕再出发的,无非是那腔难凉的热血。

  新京报记者 周萧

  编辑 王春秋

  校对 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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