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诚勿扰》这个节目及其相关事件,是绝佳的文化研究样本。小到节目里每位嘉宾的说辞,有时看似离奇过分,背后也对应着各种社会现象与热门思潮;大到整档节目对中国社会婚恋观、家庭观、成就观畸形却不失真实的展示,都有着多重的探讨空间。
且说这档节目的“老三国”,分别是节目组(含嘉宾)、节目的粉丝、节目的反对党。后两者按流行语可以简称为“非蜜”与“非黑”。
节目组与“非蜜”,恍如三国时代的蜀与吴,联手共抗曹魏,“非蜜”不仅为《非诚勿扰》提供稳定的收视率,还涌现出大量的嘉宾后备人才,节目组则回报以跌宕起伏的剧情、辛辣仿真的表演与大悲大喜的愉悦。
按说这是周瑜打黄盖的事,偏偏曹孟德南下之心不死,《非诚勿扰》节目有多火,争议便有多激烈。其实大多数“非黑”并非真的反对《非诚勿扰》,他们期期节目不落,看得比台上嘉宾还入戏,他们只是对于惹恼他们的言论做派,坚决地零容忍,骂嘉宾比起看节目来还解渴解气。马诺也好,闫凤娇也罢,都是一道道活色生香的靶子,通过批评、蔑视她们,轻而易举地便获得道德的优越感,挟道德优势骂人,多粗的话也不算粗哇。
我总是将女嘉宾们带有挑衅性的言辞,视为一种轻型的“道德接触战”。那其实是没有什么大影响的,世道人心未必就此更败坏———相反,《非诚勿扰》的辩护者中,有一派如竹林名士,是以为世事之坏,尤甚于《非诚勿扰》所展示的。但是这不算最坏的“坏人坏事”,因为出现在公共媒体上,就让“非黑”觉得难以容忍。这里不能不提到中国独有的国情:任何言论,宣扬拜金啦,讽刺挖苦别人相貌啦,私人私下说,算个性,出现在媒体上,就意味着某种公开的肯定或否定。这也难怪保守人士要群情汹涌,不过,“非黑”毕竟是散兵作战,顶多跟“非蜜”打个平手,给节目组的压力不够大,节目组也就适当保持政治正确,删去一些画面,调配一些资源。三国势力,保持平衡,虽有东川、荆州之小得失,不坏三分天下。
好景不常,广电总局挥师介入,便如西晋南伐,呼喇喇大厦将倾。广电总局挥舞的利器是“低俗”,而且这利器一出,颇获得相当民意的欢呼。其实广电总局不太能够理解的,是弥漫在“非诚勿扰天下”里的游戏感,在全国最大的单档节目观众群里,追捧的人是在消费《非诚勿扰》,批判詈骂的,又何尝不是在消费它?双方只是消费的形式不同而已。
司马炎的西晋没有停止自己一统天下的脚步,广电总局也不会改变结束“老三国”的决定。但是低俗这东西是杀不死的,堵住了这头,它会从那头又冒出来。理想主义者当然可以尽情想象:有朝一日的相亲交友节目,场面完全是赵树理小说里写的结婚登记———“你喜欢他什么?”“因为他能劳动。”“你喜欢她什么?”“因为她能劳动。”这样的电视节目有没有人看,我不知道,反正到那时所有人,包括电视台,都已不再拜金,没人看又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