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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山篇:一个孩子的诞生

http://www.sina.com.cn 2002年11月08日15:04 南方周末

  新巫山城大街上,人们发自内心的满足。

  几十年来,巫山人并没有感受到因为神女的妩媚和传奇而给自己带来多少好处。缺乏投资和建设的老城破旧拥挤,常常让巫山人感到难为情。

  在巫峡峡口,漂亮的山体已经被削去大半,这里要建一座横跨长江的桥,为新巫山将
来的发展铺路。

  [一]

  在10月开初的几天里,数以万计的人流往来于新老巫山之间。

  挤挤挨挨的小机动船,是去大宁河的主要交通工具。船老大们经常在柴油机轰鸣的机舱里多塞三五个人,避开水上交警的检查。老县城被淹没前的最后日子,成为他们抓紧发财致富的机会。

  在码头看新城,一壁陡峭的山体,距离水面100多米以上,崭新的楼房屹立。

  巫山人的诚实没有随着老城消失而消失。不管是问做生意的,还是摩托车手,仍然会给你热情地指路,然后再一五一十和你砍价。

  在尘土飞扬中从老城中穿过,原是群楼耸立的地方,变成了通向新城的路,拥塞的道上到处是车。摩托车手安慰说,明年不会这样了,码头和老城都淹了。

  许多酒店漂亮的女服务员职业地笑着说不打折。不怕你不回头,除非你想在夜晚寒冷的江风中看夜行船。

  巫山人不讨厌老城,但抛弃老城的决心坚硬无比。不止听见一个人说:“搬新城好啊,旧城挤得喘不过气。旧城脏,自己也像垃圾。”

  “二”

  巨额资金打造的新城在短短几年内冒上山头,稀稀拉拉地膨胀到了6平方公里。

  数万老城人从江边搬到了后面山上,很快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在脚下存在:新城就建立在一条古老的“碎块石堆积体”上。巫山人害怕新城会摇晃,但他们认为政府总会想办法的。

  数亿资金正在被运用:新城地下,已经插下成千上万根钢筋铆钉。

  巫山用它们保持新城的牢固。

  新城大街小巷十二条,以巫山十二峰命名。高楼在山体上找到了适合的位置,马路宽阔,街灯新颖。“广东路”的命名,暗示着这个城市在建造中和广东的亲密关系。

  全城的最高处,是一座辉煌庞大的教堂,红红的十字架透着肃穆,似乎随时等待为老城做弥撒。

  近60个县级部门庞大的办公队伍,早已提前迁到气派的办公楼里。

  在市区最好的位置,堂皇的政府办公大楼依山而建,长长的、高高的台阶通向大门。时间的砂纸,还没来得及将其打磨出更多的庄严。

  与政府相邻的位置,巫山花费了2000万元之巨修建了15800平方米的“市政广场”,高大的西洋廊柱和拱顶装饰着广场,制造喷雾的装置,试图再现“巫山云雨”的效果。连巫山人都感到乐不可支:“那怎么能跟神女峰比呀?”

  当地政府称,这个广场是市民的大客厅,也是旅客享受购物的地方。

  在开幕式上,主席台上一块红布遮着后面没有来得及弄好的台阶。

  在制造出的水雾中,开幕人的身影和脸庞看不清楚。市民们听着看着,孩子们跑着玩着。新招考的公务员严肃地宣誓着。

  市民们快乐的理由实在很多:学校漂亮了,市场规矩了,有了与自己身份和地位相称的新房。

  不足也是明显的:人和人变远了,买房子钱包空了。一位大爷说:“找邻居聊天还得走上很远的路,得赶紧装电话。”

  新城添了很多娱乐场所,还有网吧。夜总会的霓虹灯将城市装扮得有些迷朦。

  巫山抓住这所有的机会。一般城市能有的东西,在这个几乎没有岁数的新城里快速地壮大着。

  2002年12月30日前,老县城必须整体迁出,三峡水库的水必须有一个平展的安身地方。水淹的地方不需要任何生命。

  城里有一条长阶,从下到上纵贯城心,连接三条横向的街道。人们走走歇歇,习惯地扭头,看着脚下渐远的新城、老城和滔滔东去的江水。

  也许这是中国城市中最长的阶梯。走上新城的顶部,要付出艰辛。

  “三”

  鲁良朝致力于巫山文化历史研究,曾主持编纂《巫山县志》,留下了老巫山纸上的历史,同时又参与了巫山新城规划和蓝图的想象、设计,是新城的打造者之一。

  鲁良朝应该是衔接巫山历史空白带的一个重要人物。老鲁随着机关搬迁到新城办公、住宿,每到下班之后,他仍不由自主地跳上车,去老城逛逛。

  “我像一个回娘家的新嫁娘。”老鲁的话像诗。

  老鲁在老城的住房,进门就开灯,灯泡就是太阳,灯泡就是月亮;走到窗边,看不见山,看不见树。窗前,惟一能看到的是一排瓦房。瓦房很古老,上面有一种植物名叫瓦松,是老鲁松弛神经、调节视力的惟一绿色。

  老鲁说,他经常想起1900多年前意大利的庞贝古城,柏拉图描写的虚无飘渺的岛国亚特兰提斯。直到今天,追忆它的文章不断。而巫山老城的消逝,则有着和庞贝古城不一样的缘由。

  老鲁说,与其等它沉没后去祭奠,倒不如趁有时日时去亲近它。

  老城是一个容易让人迷路的地方。3天前你看到的一条街或者一栋参照的楼房,再去时,已经找不到。

  一个老者坐在废墟上,看民工叮叮当当地砸楼板。老者说,他几乎每天都要下来,新城不适合他。

  老者在码头边生活了一辈子。船工喜欢狭窄的街道和挨得很紧的房子,整天在水上,上了岸亲切。他说,那时很晚回家,总能听到一些不该听到的声音和动静。这都是第二天取笑某个船工的笑料。“那才叫生活。现在楼太厚,没人味了。”

  老船工没有激烈地反对搬迁。他说:“往前看看,我们总不能让孙子们重复这样的生活。”

  在老城的旷地里,独留下一株红红的桉树。一个家徒四壁的院落,有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吴香梦之家”。堂屋的墙上,贴着5张奖状和一张领袖的画像。奖状记录着一个孩子长大的痕迹,最大的一张———1999年6月,巫山南峰小学发给陈焱同学的奖状写道:“陈焱同学在二年级下学期德智体美劳诸方面成绩显著,被评为五好生标兵。”

  老城,剩下这些被忽略的细节。

  “四”

  老城作为县城的历史该有2279年了。明年正值老城2280岁生日,行将就水。

  因为对历史的崇拜,老鲁说,每次穿行在两千多年的街道,走过烟熏火燎的板壁房,不敢趾高气扬,只能轻轻走过。

  老城沾了神女的灵气,历代骚客文人,往往驻足咏诗作文。宋玉的《高唐赋》、《神女赋》,还有李白、杜甫、白居易、刘禹锡、陆游等等,每一个名字都足以令人屏息。

  唐代刘禹锡雇一叶扁舟来巫山,看了山水,听了民歌,想了屈原,写下了《竹枝词九首并序》,开一代新诗文风。黄庭坚的弟弟黄嗣直在巫山做县令,黄庭坚常来巫山,兄弟二人穿行街肆,竟玩出了《铁牢盆记》,为我国古代煎盐史留下了珍贵的历史资料。

  老城东有圣泉吊古,西遗楚王行宫高塘观,北有老城墙,古榕树。

  去南边江岸,可捡三峡石。冬季江水退去,时不时冲出来一柄远古的石斧。

  新城太新,这种感觉没有,也不存在。

  “五”

  与水患的战争创造了巫山人的刚强和激情。截断大江,掩去了巫山人与水战争或游戏的激情。

  老城人为现在的生活付出了金钱、经历和时间等代价,面临着生存,他们必须寻找新路。

  一位官员说,没有清水的大宁河,已不是我们最可靠的资本。

  老鲁说:“巫山县是不动的大船,我们巫山所有人必须拉纤。”

  老鲁对自己参与打造的新城充满了矛盾。他说,无意贬低新城,从总规到详规,都融入我的心血。但它被铝合金、大理石、各色招牌以及玻璃幕墙装饰得与其他城市毫无差别,觉得轻佻、浮华。

  老鲁在9月30日的文中说:“出土的锈铁,暗淡了巴将军的利剑;拾起的瓦片,消失了楚宫的辉煌;巫山老城,告别了昨日的辉煌……”

  老鲁说,“巴人在峭壁上都能快乐生活。”

  2002年10月1日,刚刚出生几个小时的男婴和他的母亲躺在县人民医院的产房里。父亲何超说,这是家族新移民里诞生的第一个孩子。“这是我们新的种子。”何超说。

  大宁河:一条没有航标的河流

  大宁河,这股绿水像是混浊的长江生出的一条生机勃勃的枝蔓,沿着巫山老城残破的城脚向北延伸。

  我们的船沿河上行。仰望两岸山峰拘束起来的一线天空,我恍然觉得自己应该是在几十米的水下潜行。

  过些时日,这些幻觉将变为现实。真实的历史即将被虚拟,而虚拟的水位即将真实。

  船工穿着橘红的救生衣,一把竹篙顺在船头。随波逐流的一艘游船上,中国人和外国人朝着我们乘坐的破船尖叫、招手。船老大对这些夸张表情看惯了,却让船上的学生激动不已,船错过许久,笑容依旧挂在脸上抹不下来。

  河岸的岩石,被万年河水雕刻得扭曲,沉积的纹路,如老人不小心从衣襟下露出的苍老的肌肤。河水更像一个老人怀中不停扭动想挣脱的婴儿。

  大宁河的命运将改变:和长江混为一体。

  青山依旧在,碧流颜色改。135、142、175这些数字(工程水位)如公路上禁止通行的交通标志:“大宁河流不动了!”

  长江水要回灌到二百里以上的巫溪县,大宁河的主干将消失在以每天5米的速度上升的湖水中。

  船老大呼啦呼啦地和下行船打着旗语,不时和邻船的船工大声地说着什么,看他们暧昧的笑和表情,肯定少不了当地的民俗粗话。

  在大宁河,人们可以清楚地看到邻船游客的长相。峭壁上被人具象的狮子,一尊观音,一座莲台,一个猴子,一个石马的屁股,一条白蛇,都让游客发起一阵盖过大宁河涛声的“哦哦”声。

  在河流平缓不需要撑篙的时候,一个船工总是呆呆地坐在船头。他总在急流险滩的地方,一脸凶煞地赶人回船舱。他是小三峡尽头涂家坝的人。

  他一口地道的巫山口音,但在法律意义上却不是三峡人了。他是涂家坝几百名外迁移民中的一个,户籍、身份、各种能证明他是大宁河人身份的文件,都已经无效。

  他说,他实在太想大宁河了!做了近20年的船工,河里哪儿有一块多大的石头,船如何绕过去,像熟悉自己的身体。他实在憋不下去,就回来给过去的哥儿们打工。“反正没有多少日子了,河变得没有想头了,再走。”

  他喝着上船时买的啤酒。按道理应该是违规的,我倒情愿他喝醉一回。

  船过一处狭长的河段,河边的石滩紧挨着峭壁,沙滩上是成群的孩子。他们攀援在石壁上,散落在石滩上,一个红衣红裤的小女孩身背竹篓,不在意船激起的浪溅湿她的鞋,向过往的船只挥手。

  大宁河不论变成什么样子,还是他们的。大宁河老了,他们大了。

  小船在看得见河底卵石的浅滩溯行。石头磨着铁壳的船底,咔啦咔啦地响,涂家坝的船工弓起身子,薄衫下的肌肉隆起,修正着船头,掌握着前进的方向。

  船过凋敝的双龙镇。想起8年前自己那次没有心肺的快乐旅游时,双龙码头的台阶总是湿漉漉的,双龙镇显得体面而繁华。而今码头仍在,房屋却已经成了残垣。行人稀少的岸上,只有废墟里单调的钢钎的叮当声和倾倒的墙壁激起的烟尘。

  一对男女要下船,他们卸下了一堆从巫山进的小商品,都是些城里人不屑的廉价货。船工不小心,纸箱滑到了河里,廉价的鞋被泡湿。女人动也不动地立在船头,看男人忙乱地捞。男的在安慰她,说晒晒还是新的,可是女人仍然背对着大宁河抹起了眼泪。“别哭了。”男人说。

  珍贵的东西失落在河里,都可以找回来;明年,不论什么东西落在湖里,贵的贱的,却再也无法寻觅。

  船远了,在变焦的数码相机镜头里,这对大宁河男女携手上岸的身影模糊。

  船过一处冲积而成的鹅卵石河滩,几个孩子手举带网兜的长竹竿向我们的船飞奔。秋天的河滩上有蝴蝶吗?

  孩子们却把竹竿伸向我们的船舷,脸上带着期盼:网兜里是一只橘子,或者是1元钱,甚至是一包方便面。

  但孩子们很失望:这只载着本地乡民的船,是没法指望得到一个橘子或者是零钱的施舍。

  从一开始进大宁河我就试图数清岸边一排栈道遗留的石孔。绵延不绝的石孔在绝壁上延伸,古人用来沟通世界。

  大宁河古栈道,自龙门峡起沿大宁河西岸绝壁北上,均匀排列的石方孔,距水面20米左右,孔距1米余,孔深约50厘米,20厘米见方。至大宁盐厂共有石孔6888个。

  假定我们的祖先一天凿一个方孔,需要19年;淹掉它们,仅需4天。

  温家大院:巡抚后裔们的平凡生活

  2002年9月27日,温家大院平凡的一天。

  温家每天都希望能有“不速之客”到来,这是大院现在重要的收入来源。

  祖先坚决不会让深宅大院成为人们随便光顾的地方,但温氏后裔不能不考虑一些不符合祖先身份的做法———他们需要延续自己的生存和古屋的生存。

  政府并没有给300年的温家大院修缮费用,只是给了一个“文物保护”的名分。

  温嫂有些不安,过几天,古城东门朝阳门外的古屋要被文物部门标号了。这个标号也在丈量着温家大院最后的日子有多长。

  温嫂想做的,就是能在这里多呆一些时间,从天南海北的客人叹服的神态里,满足一个名门之后的情绪。

  作为古城保存完好的古民居中的一座,温家大院成了大昌镇的代名词。

  庭院占地320多平方米、总面积800平方米。大院由门厅、正厅、后厅三部分组成,从正门进入,到后花园。

  雕花窗户像个巨大的双喜字,刻有仙桃、蝙蝠、菊花、牡丹等祥瑞之物。后花园虽已破败,但隐现当年气派。

  天井里精美的水漏是整个建筑排污水和雨水的地方,它们仍然好用。天井四周围合的房屋形成了走廊。正厅是家族长老会客的地方,两把已看不出底色的椅子,似乎能看到当年温家掌权人的影子。

  在后厅有一个巨大的木盆,是温家做巡抚的祖先洗澡的容器。它显示出主人曾经拥有的富贵。

  后花园里一株大树正在被请来的人砍伐,斧头嘣嘣地在树根处响着。

  温家的“第12代”给大院带来的生气无可比拟:那个在天井里玩耍的孩子一眨眼不见了,等他出现的时候,手指头上是一根蜜蜂的毒刺,父亲照孩子身上就是啪的一掌,挨了打的孩子终于有理由大哭,在客人面前要回了面子。

  温嫂已经说不出温家是如何来到大昌的。美轮美奂江浙风格的建筑,青砖黛瓦,火墙高耸,在远处红彤彤的桉树叶的衬托下,仍然透出一种穿越古今的力量。

  第一拨客人终于在上午10点钟靠在了通济门码头。

  导游小姐熟络地和温嫂打招呼,随便地拿起温嫂晒在天井里的花生吃。只要是客人,发现什么吃什么,温嫂根本不管不问。

  来了游客,温嫂都是一样的表情,都要收参观费。惟一的例外是学生和文化人。

  温家大院里见证古屋前生后世的温氏后裔们,带着对家园一木一雕一砖的回忆,天各一方。

  温广林舍不得老屋。他说:“老屋搬哪里,我跟到哪里,祖先的魂还在呢。”

  中午,总有客人在温家订饭。温家儿媳卖完豆腐,在厨房里烹炒烧制,然后去找客人回来吃饭。温顺恬静的温家儿媳总能找得到四处闲逛的客人。

  下午,是温家大院安宁的时刻。孙子爬在前厅的桌子上写字,母亲在一旁看着儿子;温嫂在院子里走动,随便收拾一下搁乱了的东西;西边的太阳越过古老的房脊,折射到天井里。

  下午5时许,温家小儿子开始做豆腐了。在外人看来,这显然具有表演性质。但温家不在乎你怎么看,他们指望这个挣钱,没有钱,娃娃上学就是个问题。

  早上泡的黄豆变成了豆浆,香气弥漫大院。一对深圳来的小情侣一直在这里等,说早从网络上看到温家的豆浆了,来喝一口。

  在温家,惟一让人犯难的是讨价还价,温家媳妇往往给你额外添上一道菜。她说:“出门不容易,到家了就吃好。”至于价钱,这位大宁河的女子总是说:“你随便给吧。”

  温家希望复原后的温家大院仍然由后裔住进去,“根都断了,还会有秧?”

  地方政府官员说,大昌古城复制的38座古民居大院,在新镇的山岭上修好后出租,让租赁的人在那里做豆腐,或者假扮古屋的后裔进行“民俗”表演,吸引客人。

  其他温家人到底去了哪里,温嫂也不知道。

  温嫂说,温家的祖籍应该远在广东,但根扎在大宁河太深了,怎么能挖得动。

  温嫂预期国庆节假期会给她带来不菲的收入。她希望明年节日时,能有更多的人来。“但蓄水后,恐怕不再有人来了。河没了,城拆了,码头淹了,还有什么意思?”

  温嫂和温广林,满院子乱跑的孩子,夕阳中磨制豆腐的儿子,还有默默地去大昌镇卖豆腐的媳妇,就这样过着在百年老屋里最后的生活。

  温家大院古老的澡盆,天井的石榴树,大院墙上“总路线万岁”的遗痕,还有后花园听到的大宁河溅溅水声,在和温家做最后的交流。

  “温嫂,我们再来,到哪里寻找你们?到哪里喝你们的鲜豆浆?去哪里吃温家的饭?”温嫂说:“到时候看能不能问到吧!……”

  温家要去哪儿?这个在此与古屋相守12代的人家?

  大昌:一位1700岁老人的秋季

  这个秋天,是大昌古镇最后的秋天。

  1700岁的古镇沉沉睡去,当明年6月,巨大的湖面像华盖一样将大昌吞没时,人们将开始过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

  《巫山县志》载:“大昌城,明成化七年知县魏进修。弘治三年通判戴君、正德二年知县董忠陆续增修三门曰:通济、朝阳、永丰。道光初年,邑令杨佩芝重修三门。东曰紫气,西曰通远,南曰临济。东西街长218米,南北街长152米。”

  登古城,顾四周,东西良田万顷,古城如画舫静泊。

  雨镇

  沿着古城外的青石板路,来到古城东门。石砌城门上,长着荒草和小树。

  过东门,如穿时光隧道,建筑群挺拔地站立了几百年,历经水祸旱灾、战争和朝代更迭。

  看到我们冒雨进来,古屋主人微笑着,问吃早饭没有。有时候在越过房屋之间的空隙时,为避雨跳进古城人家的厅堂里,主人也只是憨厚地笑笑。

  古屋伸到青石板路的廊檐下,是居民晾晒的辣椒,鲜红的颜色点缀在黛色凝重的街道上,像是有人不经意在这幅巨大的黑白画上扔了几把红花。

  几乎没有看到一家的大门是紧闭的。大昌人有个习惯,每家的屋门白天不会关着,随时等着亲朋和邻居登堂入室。依稀古风,在他们的基因里传承。

  古屋门口的老太太和老爷子静坐着,和百年老屋雕刻在一起。雨中奔跑打闹的孩子们,让古城的气氛生动起来。孩子们头顶用红领巾或是报纸做成的临时雨具,从石板路的这边跳到那边,向位于西门附近的学校跑去。年少的他们,还不知失去城池和家园的滋味。

  一些古城人搬走了,古屋就孤零零地没有了人气。住了几百年的古屋,有人和它做伴时,结结实实,旧而不颓;人走没几天,立刻风烛残年起来,坚固的木头房子竟然见风就化。伤别离一位母亲带着女儿从田野里走过来,送到西门的学校。

  失种的田地野草丛生,远处收割过的庄稼秆正在发黄。到处是树木的基桩,年轮清晰。

  河边,一个老人用拐杖支着身体,站在三株枯树下,看远处横跨大宁河的桥上几头牛走过。

  两年前,大昌老城墙顶端被划上一道红线和写上“143米”后,人们的心绪就乱了。

  两年来,数万大昌人经过了撕扯心肺般的离别,与千年码头、与人、与城门永别———古城人刻骨铭心。

  一位90多岁的老奶奶,临走前,在同样进入老年的儿子搀扶下,摸摸厨房,摸摸树,摸摸门。舟车劳顿,迁到千里外的异乡创造她90岁时的新家园。

  人们在公证下,取消了自己在大昌的户籍和一切证明,在最后签字的刹那,很多人都哭了,他们意识到:这是真的,他们不是大昌人了!

  打点好最后的行装,第一件事就是祭祖,对祖先说再见,让他们保佑。

  行前的最后一晚,亲朋好友聚到一起享受最后的告别晚餐。火辣的火锅和烧酒,是男人的心肠;絮絮叨叨的女人说不完的话,是系着家乡的线。

  一位搞移民工作的当地官员说:“我吃了两次告别饭,吃得心里发堵,再也不敢去吃了……”

  移民的最后一件事,是到河边挖一棵小树,或者装点土和水。能带走的,除了乡音、水、土和思念,没别的。

  两年来一直送移民到外省的一位干部,首先动员了自己的亲戚。他说,码头上离别的事情,他不想提也不敢提。

  移民每次离别,船没有一次正点开过,该下船的不下船,该上船的不让上,人们就这样紧紧地抱在一起。

  当干部的只好咬着牙,忍着,像撕开身上的肉一样,将送别的人和远走的人拉开。大昌镇辖区3.6万人,走了1.2万人。

  “我们想念他们。不知道那里好不好买辣椒?”干部不知道在回答我们,还是在问自己。

  大昌人已经没有往日的不安。他们心态平和,波澜不惊,不走的,还要等待来临的生活。

  1.2万人竟然带走了古城的人气。几年前,到深夜还是灯火通明的大街小巷,人们在茶馆喝茶,摆龙门阵;盛夏时节,更是全镇出动,去河边纳凉游泳。附近农民在镇上过足了瘾踏着夜色归去,手电筒的光亮像夜色中的火星。喝醉的人不成调的号子,也给那时的晚上添了热闹。

  现在,晚上不到9点,人声沉寂,灯光熄灭。走在古城了无人迹的街道上,听着自己的脚步声撞在老墙上。

  孩子的天堂

  弯曲的镇内小巷,三轮出租车和“摩的”车手高叫着,突然拐进更小的巷子,拥挤的砖瓦房和木结构的房子立即将高分贝的车声给吸没了。

  店铺的店主坐在摊位前闲聊;老先生懒得睁眼,在门口打瞌睡。椅子下面,就是一条排水明沟,水声很细。

  大昌是大三峡地区古老的经贸中心。规模宏大的七省会馆、云蒸雾绕的煮盐之邦,造就了大昌人的精明。善于经商的大昌人没有学会坑人骗钱,即使在古城消失的最后时刻也没有去“宰”外地客。

  临近大宁河,四五十间民房已经被拆掉。在留下窗框的窗台上,是盆富贵竹;花白头发的老太太手扶门框。邻居说,房子拆了后,她几乎天天来,在废墟里翻来翻去。“从小媳妇变老太,可该走啦。”邻居大妈说。

  镇上的人们仍然各行其是,该下棋的下棋,该炸果子的炸果子,该打铁的打铁……

  铁匠陈大爷说,“人可不是一烧就软的生铁。”

  镇中心的宣传栏上写着政府致移民的“公开信”:“会做事的看长远,不会做事的看眼前,早日选择多机遇,早日搬迁早发展,等待观望误时光”。

  走过俄式教堂改造的镇卫生院,是一大片良田。这儿已成为孩子的乐园:5个手拿玩具冲锋枪的孩子分成两拨,在田埂上展开激战。电动枪的声音太小,孩子们就高叫着“配音”。

  在新城,孩子没有这些理想的战场。

  国家文物部门投资3000万元,原样搬迁大昌古镇有代表性的房屋,让人们看到1700年大昌的样子。大昌要换一个地方书写历史。新历史离古城不远,在5公里外的一个山上。

  当第一座复制古建筑打下地基时,大昌另外的千年就开始了。

  政府此举目的,不是为原住居民提供乔迁之所,而是建主题公园以吸引游客。

  大昌文化馆馆长李纪堂感到沮丧:“大昌很多东西带不走。”

  李说,古城成为平地,不是最痛苦的,痛苦的是这个过程。

  “历史一下子就断掉了,空白了,续上去需要多少年?”李说。

  今年夏天,老李让在县城上学的儿子带朋友回来,又给朋友亲戚打电话,让他们都回来。“满满一屋子的快乐。”

  码头

  南城门结实的石缝里,长出了一株百年黄桷树。扭曲挣扎在一起的树根裸露在外,如老人飘着长须的脸庞注视码头。

  200米左右的码头和护堤,已经被水冲断,变成了小岛。很少有船靠过来,码头上开帐篷饭店的生意,就靠为数不多的船撑着。

  33级台阶上,破碎的石狮俯视河面,妇女们在码头上洗衣服洗菜。

  码头上,一只狗跟在一个孕妇的后面在散步,一个打扮入时的发廊女孩子准备接坐船来的男朋友。

  孕妇说,孩子要在新城才能生下来,估计他(她)看不到大宁河了。“怎么给他(她)形容(大宁河)呢?”

  在这里考古的中山大学女生住在河畔的旅社。习惯了用自来水洗衣服的大学生,竟然也学着小镇女人的样子,坐在废弃的码头台阶上洗衣聊天,如果不是说着普通话,很难把她们看作客人。

  2009年,三峡库区的水位上升至175米。有30米深的水盖着大昌古城,有10层楼高。

  历史的封底和封面

  日落时,在大宁河彼岸的山上远眺大昌。黛色的屋顶、红红的桉树叶,被阳光染出多种层次的河水,搭配在一起,安宁和谐。

  1700年,这足够让人对大昌的过去产生敬畏———这座远离京城万里之遥的小小古镇,从无到有,从远古的政权建立延续到现在,代代接受着远居京城帝王的君领之力,创造着适应自己的生活。

  历史显然不是大昌人的包袱———古城之外,显示着现代人的痕迹:钢筋混凝土,玻璃,抽水马桶。

  古屋的分火墙与钢筋混凝土相比,如同历史的兴衰更替,不可逆转,却又难以衔接。

  大昌人说,我们没有必要对祖先忏悔,他们可以来到这里给我们创造幸福,我们也可生活在别处,为儿孙创造幸福。

  三峡工程淹去了数以千计像大昌这样的家园,但人们必将创造新一代文明。

  泱泱平湖是老历史的封底,也是新历史的封面。

  古城外,码头边,青山碧水连天。大昌人享受着最后一个秋天的余欢。

  站在大昌镇堤坎上,眺望对岸的山峦,大昌人说它是“睡美女”。

  再次漂过大宁河,我一直闭眼假睡。睁开眼,大昌和大宁河的一切,如密密麻麻的线,带着钩和诱饵,让人疼,却不得不上钩。

  离开南门码头时,突然想起大昌人教我的民谣,它在大宁河流域,不经文字地传唱:

  月亮走,我也走,我给月亮提花篓。

  提到南门口,碰到大姐在洗头。

  大姐梳的盘龙髻,二姐梳的茶花头。

  只有三姐不会梳,拿起梳儿眼泪流。……

  巫山:月光溢满了古老的河床

  狗的叫声从古镇百年老屋里传出来,大宁河里夜航船的机器声传到岸上。身边有数不清多少的秋虫唱着,下弦月的月光透过氤氲的水气溢满了河床。坐在巫山古城大昌镇千年码头黄桷树下,看33级台阶上人上人下,希望时光凝结。

  这是妄想。这一切即将消失,连上帝都不能更改。

  从1994年到2002年,三历三峡。但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心重得像身后的背囊。我竭力将支离破碎的印象整理还原,可我做不到。

  在这里考古的中山大学的人类学家和他的男女弟子们一样,他们焦急烦躁地挖啊掘啊,除了得到几百平方米探坑里支离破碎的历史碎片,他们无法将千年三峡全部挖出带走。

  那数不清的古栈道留下的方形石眼上,似乎仍然响着古人叮当的锤声和钎声;大宁河不理会人们的思绪,照样流着。

  大昌古镇,刚刚被拆掉的废墟里,一个70多岁的老妇人,抚墙独立———她从嫁到这座屋子到现在,这道门进出多少次?在青青河边的大树下,拄杖的老人对清晨的河水发呆。

  巫山新县城,居民发自内心的笑声前所未有,他们终于有了好大好大的广场,有了漂亮新鲜的房子;国庆节前夜在新城诞生的孩子,他的嘴唇仍然透明,才来这世界上几个小时的他甚至还没有顾得上尝尝甘甜的乳汁。

  然而惆怅依然在我们心中流淌。

  每次走过废墟,我几乎都迷路,因为废墟每天在改变。惟一不迷路的是大昌古城。可是再来时。泱泱水中,哪里是我徜徉的地方?

  柔软的水怎么突然就变得那么坚硬,这样一寸一寸将千年家园、万年的河床封存?

  我们可以挖掘土层,和古人相见;我们不能挖开水面,去探询故人故土。

  我们只能在壮美的高峡平湖上问新长大的船工:“船老大,我问你,你的老家在哪里?”“我的家,在水里,就在水下60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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