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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理想社会到“终极理论”


http://www.sina.com.cn 2006年07月06日10:08 南方新闻网

  张旭 □实习生袁玥

  6月19日,北京人民大会堂,弦论2006大会在此开幕。每年,遍布世界各地的弦理论科学家,都会聚集在一起 ,相互讨论问题,激发灵感,希望超弦理论在不久的将来一统物理学,成为宇宙的终极理论。今年,中国第一次迎来了主办权 。

  开幕式以三场公众演讲为主,因为有2004年诺贝尔奖得主戴维·格罗斯(DavidGross)和著名物理学 家斯蒂芬·霍金(StephenHawking)的报告,所以会场上还出现了很多中小学生。另外一个报告人是谁呢?赶 场的记者和听众都开始挠头。

  这位个头不高的中年演讲者,所讲的题目是“弦论、黑洞和自然界的基本定律”。一张手绘的黑洞时空示意图被投射 到大屏幕上,名叫乔治·布什(GeorgeBush)的小卡通人正悲惨地落入黑洞。他的幽默感染了不少人。这位主讲者 是谁呢?

  他叫施特罗明格AndrewStrominger,

哈佛大学理论物理学教授,弦理论领军人物之一,有着传 奇般的经历,且与中国结下了不解之缘……

  辍学种地

  施特罗明格15岁时就成为了哈佛大学的新生。“那时,我对自己(的未来)有很多的想法,”施特罗明格说,“我 一直都对物理感兴趣,但没有想过以物理作为职业。”艺术、数学……他都喜欢,不过他不想沾学术的边。那时候,最令他痴 迷的是如何通过实践的方式来解决社会问题。在1970年代的美国,存在很多自发而成的微型公社,形形色色的人抱着对理 想社会的梦想,相互结成“公社”。上了一年大学,施特罗明格不顾父母的反对,中断了学业,也加入了一个30人上下的小 公社。“在美国,小孩都不太听父母的话,我也不听。”

  “我们公社的人都有一个梦,一个理想,”他慢慢地回忆在公社度过的三年时光,“就是,种地!……但后来却完全 不成功。”“第一,不赚钱,第二,不能合作,大家永远在吵架。所以,三年以后我们的公社失败了。每个方面都失败了。我 最不高兴的是,公社的30个人,完全不能合作。”刚到公社的时候,他认为自己有解决社会问题的方法,现在看来当时过于 幼稚了。

  “在美国,我们经常听说中国有很大、很成功的公社,人民公社。所以,我就想来学习。”美国的公社纷纷失败了, 但是施特罗明格并不甘心。“那时候在美国,大家真的不知道中国怎样。我现在(还是)觉得很不明白,这么大的一个国家, 怎么可能那时候我们一点都不了解呢?”于是,他第二次来到哈佛大学,主要是学习了一年中文。“同时,我(想)找到办法 来中国。那个时候,美国人完全不可能来中国。”

  来中国,当社员

  很幸运,在哈佛学中文期间,他听说周总理准备通过定居中国的美国人,私下邀请一些美国人去中国参观。他设法联 络被邀请的人,要求对方带上他,“最后他们总算带上我了”。那个时候,“中国不让你来,美国不让你去”。他们无法通过 海关,只能在香港和内地接近的地方,“非法”徒步越过边境。1975年,几经周折,他终于来到北京。“原本应该是周总 理,可我们来的时候他住院了,所以是陈永贵接待的,他是副总理。”

  他来到中国的一个公社,在那里实践了三个月,“天天种地,可是也天天开会,自我批评。”

  访问期结束了,他们以同样的方式返回香港。但是,他没有回到美国,“我那个时候觉得,社会方面的问题是最有意 思的问题。”他留在香港《大公报》当记者,“我有点喜欢那里了,不想离开。”那时,他的兴趣还是集中在实践上,“我不 喜欢学,我要去做!”不过渐渐地,他“觉得有点糊涂了”,“社会的问题很有意思,但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去做。”

  矢志物理

  这次中国之行,显然促使施特罗明格对自己的人生目标进行了重新审视。“我想做很多事情,但只有物理真正清晰。 我能明确地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怎样做出成果。做政治或者新闻工作,你总是不得不在最终做出很多妥协,很难知道该怎么做 。我不(能)确定如果我做新闻记者,能有什么贡献。我也想过其他事情,但只有物理最清晰,只要不断努力去思考问题。因 此,我做了这样的选择。选择理论物理还有一个原因,这世界上有很多不幸,你不想过多理会……”

  “我不能每一年都换题目。所以那个时候我说,好,我决定要做什么了。”万心归一,他又回到了哈佛。

  “虽然,我不大会物理,但是我知道我会做,我知道我有这个能力。我那个时候20岁,20岁开始做物理算是非常 老的。”施特罗明格培养过来自中国科大少年班的博士生尹西,他以此作了对比:“尹西,他很聪明,21岁就读完了博士。 ”“20岁,我觉得我要做物理,时间不多了。尹西读出(来)的年纪,我才刚刚开始。”而且,学校的教授都告诉他,现在 开始太晚了,你也不够聪明,并且兴趣太多。另外,“我开始学习弦理论和量子引力的时候,大家都告诉我这个题目不好,你 不要研究这个问题……但我比较固执。我不听话。”

  领军人物

  1982年,施特罗明格顺利地在麻省理工学院拿到了博士学位。他确定了自己的方向——弦理论。

  不久,他(当时在加利福尼亚大学,圣巴巴拉分校)和威顿等人合作,使用卡拉比-丘(Calabi-Yau)流 型,提出消除弦论中多余维度的方法。这种被称作紧致化的方法指出,在真实世界中理论预言但是实际感知不到的其他维度, 已经卷缩起来了。不过,与弦论中的其他重要结论处境相似,它们都还暂时无法得到实验的验证。后来,施特罗明格任教于哈 佛大学。在1990年代,弦论进入第二次研究高潮。施特罗明格和他人合作,描述了时空自身拓扑结构的相变和弦论中的各 种真空态连接。

  施特罗明格最精彩的工作出现在1996年。富于戏剧性的是,霍金同年早些时候在一次演讲中指出:“弦理论迄今 为止的表现相当悲惨:它甚至不能描述太阳结构,更不用说黑洞了。”很快,施特罗明格和瓦法(Vafa)合作,用弦论研 究了一种黑洞的特例,令人吃惊的是,通过弦论可以计算出黑洞的熵。计算得到的公式与霍金曾经使用广义相对论和量子场论 得到的黑洞熵与面积公式一致。黑洞熵的微观起源得到了解释,并且暗示黑洞内部并不存在其他未知的结构,从而有可能彻底 解决“霍金黑洞信息佯谬”。

  在此之前,超弦理论一直是空中楼阁。物理学其他分支和超弦理论联系松散,关系飘忽不定。这篇论文的出现,令物 理学界看到了弦论实在的一面,成为弦理论的一次重要进步。这也是弦论第二次革命的一个高潮,最明显的效果就是他们的论 文发表之后,很多美国大学开始信任弦论,并提供相应的研究职位。

  当我们问及威顿(Witten)对施特罗明格工作的评价,他说:“施特罗明格的工作很有趣。他从弦论的角度研 究关于黑洞的所有有趣问题,他是弦论领域中最杰出的人物之一,在寻找研究黑洞的新方法上极富创见。我想他最大的兴趣就 是在理解黑洞上。”

  诺贝尔奖得主格罗斯也称赞道:“他最有名的工作是把弦论应用到计算黑洞熵上,这是弦论的巨大成功之一。”

  工作与生活

  谈到研究风格,刚刚从施特罗明格那里“出徒”的尹西很有感触:“他做研究有一个特点,就是想法特别简练,一步 到位。很多问题如果给一个学生做的话,即使是一个很好的学生,拿到问题很可能就是一通狂算……但Andy大概根本就不 会去算,而是首先想清楚结果可能会是什么。他想东西都是从简单的可能性想起,而不是从复杂里想。……我觉得我研究的风 格方面受他影响很大。”

  在公众眼中,理论物理学家就好似生活在一个奇异的世界中,他们的研究生活大抵和苦行僧没有区别。“我喜欢爬山 ,我经常爬山的时候思考物理,不带纸和笔,就在脑子里想。”他很高兴谈起自己的爱好,“也喜欢画画……这是一种很好的 传达思想的方式。”他在人民大会堂的整个弦论报告,就是由一幅幅自己手绘的彩图组成的。

  除了爬山思考问题之外,他说:“平时就是坐在那儿想,有些人看到我傻呆呆的样子,会觉得‘这个人脑子是不是有 问题啊?’”尹西也提到:“当他思考某一个问题,感觉到很可能会有所突破时,他就会白天黑夜不停地工作,没有休息时间 。即使是圣诞节,他也会把我叫到办公室去讨论。但平时,他会去做感兴趣的事情,去游山玩水。”

  谈到和学生的交流,尹西回忆说:“和大部分的教授相比,他在学生身上花的时间很多,而且他这个人也非常好接近 。”经常有学生约施特罗明格去健身房,他还经常在自己家里开Party,邀请学生去。

  “我有很多朋友,平时我们经常聊天。不一定都是同行,我有各种的朋友。”他的和蔼可亲也体现在采访过程中,费 力地搬动笨重的沙发让记者坐;为了照顾实习记者的英文能力,凭借自己的汉语功底用中文回答所有问题,没有一点架子。

  早年公社失败的经历对他仍有影响。“社会主义”的情结似乎仍然萦绕在他心头,以至在采访之后,他和记者讨论起 这个问题来。即使是在人民大会堂的演讲,他也会以搞笑的方式显示自己的政治倾向。对于开篇提及的“黑洞+布什”

漫画, 他幽默地解释:“任何东西扔进黑洞里都会消失不见,于是我在作画的时候就想,什么东西对世界是多余的,可以扔到黑洞里 不要呢?我觉得布什是可以扔掉不要的,所以就把他画到那里去了。”

  金玉良言

  最后的话题不免落到中国学生和理论物理上。施特罗明格直言不讳地说:“中国人有优点,也有缺点。优点是:第一 中国人很多,第二聪明,第三努力,第四有很大的决心。可他们最大的缺点是多半不会找自己的路,总想要问年纪比较大的人 自己该怎么做。这样的方法在理论物理的研究上肯定会失败,因为为了发展,我们更需要新的想法、观点和方向。”结合自己 的物理学经历,他强调“经常有很多学生会问我,‘我应该做什么’,‘我应该怎么做’,我总是回答他们‘你不应该问我, 最要紧的是你不要听我的,要自己去思考’”。

  中国现在有很多学生,对可能的物理学终极理论——弦论有浓厚的兴趣,希望能有机会投身进来,却又不知是否值得 一试。对此他提出自己的看法:“这样的问题我遇到过很多次。弦论确实很难,想做弦论的人都不应该犹豫,你只要做就行了 。如果一开始就顾虑重重,顾虑就会越来越多,因为以后会越来越难。很多人到我办公室来说:我做弦论很有信心,我肯定能 做好,等等。但即便是那样的人,后来都有很多半途而废了。因此,我从来不鼓动人做弦论。”

  在采访中,施特罗明格感慨地指着北京饭店的地毯说,“31年前,我第一次来到北京,也是住在这家饭店。”光阴 荏苒,世事沧桑,一位曾经为着自己的公社理想而来到中国的美国少年,最终却成了破解宇宙奥秘的领军人物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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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学周小舟对本文亦有贡献) 来源: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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