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54岁的企业家冯女士，经过十几年北漂打拼，在北京经营了一家服装公司。2019年，她公司的出纳——23岁的“农村娃”胡某阳（化名）职务侵占罪案发，致使企业陷入困难。经查发现，胡某阳在担任出纳员的一年时间里，利用管理公司对公账务、负责资金收支的职务便利，多次将自己名下的个人账户共计2585.5万元，用于网络直播打赏、网络游戏消费。
2021年8月，胡某阳因职务侵占罪被通州区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法院将胡某阳部分个人银行账户内存款140余万元发给了服装公司。至于打赏给直播平台的巨额资金，法院认为，冻结在案的案外人钱款涉及众多法律主体和多重法律关系，不宜直接在刑事审判中通过刑事追缴程序处理，可另行依法解决。
案件的发生，也让冯女士的企业陷入困境。冯女士变卖了两处房产和一台车辆兑付了三百名员工工资及材料欠款，支付了银行到期贷款和部分利息。为了追回胡某阳打赏给直播平台的巨额资金，冯女士将直播平台之一的斗鱼诉至法院。
冯女士告诉红星新闻记者，胡某阳将1070余万元通过斗鱼进行了直播打赏。目前，通州区人民法院已以侵权责任纠纷案由受理案件，原本该案应于3月28日开庭，但斗鱼提起了管辖权异议。
▲图据视觉中国23岁企业出纳挪用2500万元用于直播打赏、游戏消费，获刑十三年
红星新闻记者从冯女士处了解到，胡某阳是一个家境贫寒的农村娃。胡某阳侵占的2585.5万元，除了他本人银行卡剩余未挥霍的赃款1443640.88元已经被追缴，剩余2400多万元的赃款至今没有追回。
胡某阳打赏的款项，在侦查阶段被冻结的有1300余万元。其中，广州虎牙科技有限公司被冻结2692368元，武汉甄越网视有限公司10702719元，上海宽娱数码科技有限公司401065元。冯女士所提到的武汉甄越网视有限公司即为斗鱼平台。
红星新闻记者了解到，除了上述打赏款项外，胡某阳所侵占的其他赃款大多用在了网络游戏上。
比如在“逆水寒游戏”和其他游戏上，他至少花了800多万元。其中运营公会花了600多万元，游戏本身花了200多万元。这其中，“天天飞车”“火影忍者”花了100多万元。
法院最终认为，胡某阳利用担任公司出纳职务之便，将公司财物非法占为己有，数额较大，其行为已构成职务侵占罪。但有自首、认罪认罚表现，且得到被害单位谅解，依法酌定从轻处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责令其退赔被害单位其他经济损失。
打赏行为是否是赠与成为关键，被害企业起诉斗鱼返还打赏款
红星新闻记者从该服装公司一位负责人处了解到，胡某阳在斗鱼打赏直播的过程中，不仅将巨额款项打赏给了其他主播，还在斗鱼平台工作人员帮助下成为主播，开通小号给自己打赏。
在胡某阳案一审期间，冯女士及服装公司就向法院主张“在案冻结的欠款均属于赃款，应发还被害单位，以及应依法继续追缴涉案赃款，并发还被害单位”。
冯女士的诉讼代理人在法庭上提出，案外人直播平台公司对被告人胡某阳的直播打赏行为具有重大过失，被告人胡某阳的打赏行为是赠与行为，案外人直播平台公司不是善意取得，被告人胡某阳向直播平台公司充值的欠款应予以追缴并全部发还被害单位。
对此，案外人武汉瓯越公司，即斗鱼直播平台，认为武汉瓯越公司与被告人胡某阳之间是网络服务合同关系，不是赠与合同关系，武汉瓯越公司对充值欠款不具有恶意或者过错，冻结在案的武汉瓯越公司钱款不属于本案应予追缴的财产范围。
法院认为，对于冻结在案的第三人名下钱款，可另行解决。
目前，通州区人民法院已以侵权责任纠纷案由受理案件，原本该案应于3月28日开庭，但斗鱼提起了管辖权异议。
红星新闻记者曾联系斗鱼直播平台，其表示斗鱼会按照法院诉讼程序积极应诉。
曾有类似案例，法院判决要求直播平台返还涉案资金
红星新闻记者也检索到同类案例。
据海报新闻报道，2016年7月，李强通过劳务派遣到章丘碧桂园地产集团有限公司工作，2017年4月到山东碧桂园地产集团有限公司工作并签订了劳动合同。2018年12月至2020年4月，李强担任珠海碧优管理咨询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珠海碧优公司”）济南大区出纳，为泰安市碧桂园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泰安市碧桂园公司”）提供财务核算服务。据悉，泰安市碧桂园公司和珠海碧优公司都是同属于碧桂园控股有限公司的全资子公司。
在此期间，李强利用上述职务形成的便利条件，将泰安市碧桂园、山东碧桂园地产集团有限公司账户资金共计4826.4303万元转至个人账户，用于打赏主播、游戏充值、娱乐消费、偿还个人借款等。
李强表示，其用公司资金进行网络游戏充值的2000万元左右，用公司资金进行直播打赏2000万元左右，在YY平台、虎牙直播、西瓜直播、斗鱼直播上面的主播进行打赏，总计打赏的主播有50多人。其中，在YY平台打赏有1000多万元，是以买虚拟礼物（火箭、游艇、棒棒糖、星星、项链、戒指等）进行的打赏。
据济南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显示，其中用于主播打赏的超2300万元。
最终，法院判决李强犯职务侵占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并处没收个人财产八十万元。同时，冻结的李强账户中的资金、随案移送的赃款发还给被害单位泰安市碧桂园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对公安机关冻结的多个直播平台的2180余万元涉案资金，发还被害单位泰安市碧桂园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上述资金仍不足以偿还被害单位泰安市碧桂园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损失的，责令被告人李强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退赔给泰安市碧桂园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专家说法：
直播打赏是“赠与关系”，对于平台不适用“善意取得”
中国政法大学传播法中心副主任朱巍在接受红星新闻记者采访时表示，胡某阳打赏给直播平台的钱款属于赃物，应该追回。即便打赏已经分配给主播，也应该追回。
朱巍说，赃款赃物如果被用于消费，是通过市场价购买的方式，可以被认定为善意取得，但是作为直播打赏不能认定为善意取得。
他分析，直播打赏的钱款往往可以认定为四种性质：赠与、附条件赠与、服务合同、流量合同。赠与，往往是打赏者纯粹喜欢主播。而附条件的赠与是在赠与中附带一定义务，比如打赏时要求对方表演节目、提供微信号码、帮助涨粉等。
朱巍指出，目前，一些直播平台的打赏金额与直播间流量有关，打赏金额高，平台会推高直播间流量。按照胡某阳的情况，不应该简单认定为服务协议，可能是刷流量或者别的目的，不能认定为善意取得。
由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杨立新、中国政法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顾永忠、清华大学法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崔建远组成的专家组，在关于胡某阳职务侵占案件涉案财产问题专家论证意见书中表示，斗鱼平台有严格实名登记制度，平台应非常清楚胡某阳真实身份，仅仅是一个来自农村的23岁年轻人，不可能具备巨额打赏的能力。斗鱼对此掌握情况却予以放任。胡某阳在斗鱼平台的巨额打赏，斗鱼平台即便不知胡某阳的打赏资金是来自于犯罪所得，但在胡某阳在斗鱼打赏的过程中，斗鱼平台存在重大过失。案涉冻结赃款应当发还给被害人。
专家组认为，胡某阳打赏行为的极度异常，斗鱼平台应当发现，而实际上对胡某阳巨额打赏的极度异常行为却完全放任，甚至违规为胡某阳提供小号便于其打赏，自己给自己打赏，导致胡某阳把巨额侵占赃款进行挥霍，致使被害人公司处于破产的艰难境地，对此，平台具有重大过失，应当承担责任。
至于打赏性质是善意取得还是赠与，专家组认为，胡某阳在斗鱼平台从注册账号、充值、购买鱼翅、用鱼翅购买礼物，到打赏，整个过程实际就是一个交易、一个法律关系，而非多个交易、多个法律关系，因为这些行为都是为了一个目的：打赏。斗鱼公司经营的业务性质、种类就决定，充值、买鱼翅、用鱼翅买礼物这些都是中间环节，实际上都是一个赠与的组成部分。这样，表面复杂的法律关系就简化成一个，即赠与法律关系。打赏是一个赠与行为，赠与行为不适用善意取得。
专家组认为，胡某阳给主播刷礼物打赏是其自愿的，未与主播人设定一定的权利义务关系，是无偿、单务合同，形成赠与法律关系。主播在获得高额打赏的同时，并未提供合理的对价，未付出相应的劳动，不是善意取得，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也不相符，违反《民法典》第311条关于善意取得构成要件的规定，不发生善意取得的后果。更为关键的是，作为斗鱼平台，凡是给主播打赏，斗鱼都将从中获得利益，按约定为50%。平台获得了利益，还有上述如此种种重大过失，斗鱼平台无论如何都不是善意，也不适用善意取得。
直播打赏乱象不断
今年“清朗行动”将从严整治网络直播高额打赏等行为
类似胡某阳的案例不在少数：90后男出纳挪用公款4826万元，一年多打赏主播2000万元；贫困生贷十几万元打赏主播，在朋友圈伪装富二代，父母却在家吃低保；13岁女孩花光父母25万元积蓄，打赏网络男主播……
为此，今年两会期间，全国人大代表、中华全国律师协会副会长、广东省律师协会会长、广东胜伦律师事务所主任肖胜方接受红星新闻记者采访时表示，网络秀场直播行业在具有正面价值的同时，也存在一些发展乱象。比如“打赏”行为来钱太快太多，使得众多年轻人对直播行业趋之若鹜，整个行业一定程度上存在忽视有价值内容输出，而转向形成以噱头、猎奇为主导的不良风气。若这种不良导向持续发展，有可能导致行业萎缩乃至消亡。
他认为，应进行网络直播的顶层设计，根据直播内容进行分类管理，制定具体的网络秀场直播违法、违规行为处罚办法。对八卦新闻网络直播、“纯颜值”直播和非专业“舞蹈”直播等，强制实施打赏冷静期制度，即打赏者在三天内可以无理由撤回打赏。同时，对强制冷静期制度作出一定约束，如打赏者在一定期限内，累计三次对同一直播者在冷静期内撤回打赏，可以视为恶意，对其从第四次开始的打赏不予撤回。
在国新办最近举行的2022年“清朗”系列专项行动有关情况发布会上，国家网信办相关负责人表示，今年“清朗行动”将从严整治网络直播高额打赏等行为。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副主任盛荣华称，今年将针对网络直播、短视频领域乱象要开展“清朗·打击网络直播、短视频领域乱象”专项行动。从严整治激情打赏、高额打赏、诱导打赏等行为。
据介绍，整治要做到“三个规范”：一是规范功能，推动榜单设置、连麦PK等重点功能规范有序运行；二是规范账号，严格管理主播和短视频账号，对那些问题严重的，要永久封禁一批、处置处罚一批，对那些问题相对来说较轻，属于初犯的，进行敲打提醒。还有一些是需要重点关注的；三是规范打赏行为，要合理设置充值打赏及受赏的额度、频次，要作出规范化限制。
红星新闻记者 吴阳 北京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