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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会客厅》:访猴子教授潘文石


http://www.sina.com.cn 2005年11月15日18:58 新闻会客厅

  主持人:您好,观众朋友,欢迎收看《新闻会客厅》。小的时候,可能因为我属猴,同时又姓白,我的很多同学就给我起了一个外号叫白猴,一叫叫了好多年。但是这只白猴不管怎么叫,都非常普通。但是今天我们要面对一群非常珍贵的姓白的猴,而且还牵涉到非常珍贵的一位教授和他的学生们。

  主持人:今天我们会客厅请进的就是潘文石教授,非常欢迎您。潘文石教授是大家
很熟悉的一个名字,但是过去是跟熊猫紧紧联在一起的,有叫您熊猫之父的,但是也有叫您熊猫教授的,今天突然跟白头叶猴联系在一起了,而且听说跟白头叶猴一联在一起之后,您就架子非常大,荷兰王室要给您颁奖,您说没时间不去,为什么?

  潘文石:荷兰国王我觉得其实挺好的人,他说你和你的妻子,和你的孩子到荷兰来,从11月1号,然后可以玩一个月,最后一天在王宫给我颁一个金做的诺亚方舟。然后我跟他回封信,我说我真的特别荣誉,我觉得这个奖我是要的,你给我寄来吧,我就不到荷兰去了。

  主持人:为什么这一个月舍不得呢?

  潘文石:我想我做野外的研究,不是说像其他的一些科学家,他们去了之后了解一下回来就写文章,我觉得我应该进行长期的,就一年一年的生活下去,我想我还是要多走一些地方,所以就不能去了。大概我已经第八年了,我在野外对白头叶猴的接触,50平方公里里头生活七百只或是到八百只。

  主持人:比熊猫要少。

  潘文石:比熊猫要少,甚至得少一倍。白头叶猴它是一夫多妻的家庭,公猴来了之后,公猴叉开腿,站在树上,它就守卫它这一群生殖资源,就是它的妻妾。它简直跟个皇上一样,我想他特别的威严,孩子都不敢靠近,或者靠近的时候,偶尔去摸它一下,它都不理,因为它最重要的问题,它要守卫这片地区,不要让别的公猴进入。

  主持人:领土安全。

  潘文石:进入有领土安全,而且经常“啊啊”这么叫。

  主持人:震慑一下。

  潘文石:震慑一下,就让别的公猴不要进来。但是一旦它从家庭里头出来之后,它就带着那些没有成年的孩子,然后起到妈妈的作用,给孩子清理卫生、给孩子梳理它的毛发,给孩子抓虱子,或者抓身上一些排泄物,所以就变得特别好。

  主持人:我听说,当地还给它编了一个很美丽的传说是吧?

  潘文石:对。我想我听到这个传说的时候,觉得特别特别感动,因为它反映壮族人民早期那种部落文化,反映人与自然之间和谐的关系。后来我到处都听到同样一个传说,尽管版本有点差别,但最重要就是这样说,过去山村,那都是石头山,山村很穷,家里经常没有饭吃,那么这个村里一些孩子就跑到山里头,靠野果为生。可是山村因为人口少了之后,生活就改善了,所有的父母都想着自己的孩子,就跑到山里,说孩子啊,孩子啊,你们回来吧,这些孩子呢,就跟爸爸妈妈说,我们不回去了,我们习惯这儿的生活,他们就把头上的头发变成白的,尾巴后面还有一个白的颜色,表示他们曾经是人类祖先的孩子。现在当地的老百姓,尤其那些老人,把猴子不叫猴子,就叫孩子啊,孩子啊,你们回来吧。而这些孩子跟当地的老百姓真的,老百姓在地上干活,它们就坐在旁边看,坐在树上或者坐在旁边看。

  主持人:刚才您谈到那个的时候我感触特别深,你看在传说中就说它是人类的孩子,按理说这应该是特别融洽的一种关系,但是在你们没去保护之前,很早很早之前当地的人们和白头叶猴的关系是什么样的呢?

  潘文石:当地有一种陋习,认为乌猿来泡酒,喝这个酒就能强壮身体。可是白头叶猴长的跟乌猿,跟黑叶猴长的非常像,等到文化革命期间,因为在无政府状态情况底下,一些民兵身上有枪,那么就可以去猎杀他们。

  我经常可以看见他们用特别黏的胶,胶老鼠那个胶来胶白头叶猴的幼崽,我们曾经去救过这些幼崽。而同时他们拿网来扣白头叶猴晚上住的洞穴,然后就进去抓,上面竹竿什么都留在那里。他们用踩夹,用夹野兽那种踩夹,当地叫铁帽来夹白头叶猴。在我的驻地背后一个山谷,就有两个猴子给这样给夹住了,一个给杀死了,一个给夹断了左胳膊。

  主持人:如果酒桌上真的有其他肉的时候,他可能就不会去捕白叶猴,可能相当多和珍稀动物呆在一起的人,他的生活应该不富裕吧?

  潘文石:非常艰难。

  主持人:您的目的其实是很纯粹,通过保护白头叶猴希望整个生物多样性更可爱,更多样,但是毕竟眼前这面是人,这面是白头叶猴,您要从哪儿做起呢?

  潘文石:我去的时候刚开始只是想要研究白头叶猴的社会结构、行为,这是作为一个科学家来说,眼光实际上特别狭窄,而且心里想的事情也很少,想的就是发表论文,写个专著,到了之后我看见老百姓之后,我很快眼界就开始打开了98年,特别特别旱,八个月没有下雨,猴子没有水喝,我们就打地下井的水来给它们喝,它们特别高兴,我们拿着水桶就跟着跑,白头叶猴因此跟我们建立很好的关系。有一天我就请一个农民,我说地下水挺麻烦的,你就在河里给我弄一大桶,就是那个汽油桶,拿一大桶汽油桶,而且这汽油桶是干净的,他们用这汽油桶给家里运水,我说你运一桶来给白头叶猴喝。结果很有意思吧,给白头叶猴给倒了,它们觉得那个水有味道。

  主持人:猴不喝那个水。

  潘文石:猴不喝那个水,可老百姓还在喝这些水。

  主持人:猴都不喝的水,其实当地的老百姓只能喝这个水?

  潘文石:得七公里以外才有干净的水,他说农民哪儿有时间打这干净的水呢。每天来了之后就这池塘边上的水拿来之后,沉淀一下就可以喝。我说刚才我看见那个池塘是有三头牛在里头洗澡,拉屎撒尿,就喝这个。他说是的。我说这个水也是那个水?他说是是是,他们那年参军没有一个合格,全村很多人都有肝肿大。我觉得应该找他们县委书记,我当场就给他写报告,他马上就找水电局、扶贫办公室、农业局、林业局,当场批,批七万块钱来支持山村的老百姓,所以这样的话,就把他们的水源给解决了。

  主持人:这个时候得潘教授,和保护熊猫事有些不一样了。其实涉及到野生动物保护都涉及到怎么把它们的栖息地、林子保护得更好,可是当地比较穷的农民朋友可能砍伐那些是为了烧火,那你不让人家砍伐,让人家烧什么。

  潘文石: 98年夏天我曾经想过,我说如果能够做沼气池,用牛粪和杂草来生产沼气,砍伐的数量就减少。那么98年做了两个,因为技术不行,头一个是漏气,沼气跑了,第二个勉强可以,农民觉得两个才成功了一个,我们不敢做。

  主持人:科学家也有失手的时候。

  潘文石:那么到了2000年的时候,福特的基金会,福特汽车给我一个环保奖,有10万人民币,我想我们支持两百多个沼气池,当时干的真是热火朝天,亲戚朋友20几个人,就按照家族性来做,很快一个村子就推广成功了。

  主持人:牛粪的来源呢?

  潘文石:我又不养牛,有人出主意说,贴个布告,潘教授收购牛粪。

  主持人:市场经济的办法。

  潘文石:对,这个布告贴出去之后,总共是135户,每户送我一筐牛粪,第三天之后,那个沼气就很好,这样一下就推开了。

  主持人:解决能源问题了。

  潘文石:现在造成一点问题,已经不砍树了,我现在看猴子比较难,因为猴子躲在树里头。

  主持人:找不着猴子了,林树密了,这是好事,好的麻烦。

  潘文石:是的是的,因为他们当地老百姓就说,潘教授在帮他们,我们现在要帮助潘教授,潘教授所有生命都要帮助。有一天,因为那个地方蚊子比较多,我穿着,现在还穿着裤衩和短袖衣服,一个蚊子就落在我的胳膊上,旁边的研究生,那都是城市的孩子,我说你们看看我让蚊子飞不了,因为它已经把针扎在我肌肉里头。我绷紧,还把手捏紧,那蚊子跑不了,我说你们看,我看它走吧,走了走了,没想到老乡都看在眼里,回去就传开了,说潘教授什么都保护,连蚊子都保护,蚊子叮他,他都不打死它,他叫它走。

  主持人:其实你是开个玩笑。

  潘文石:我是开个玩笑的。

  主持人:不至于说潘教授连蚊子都不打。

  潘文石:我跟他们说,不对的,一千个蚊子我都给它打死了,当地的人他们就说潘教授要保护的东西我们也应该保护。那么有一天,三个农民听见野外猴子在叫唤,他们就放下自己的农活,就去找找,在峭壁底下找到这个猴子,这个猴子前胳膊已经给夹子夹住了。

  主持人:受伤了。

  潘文石:他们就一直抬,一直抬到我的基地,大热天,抬来之后,说潘教授你来给它包扎吧,我说好好,谢谢你。我就给它包扎,当时包完之后,就给它放到野外去。我就告诉他们说,我说我不能给你们钱,尽管你们误了自己的工,而且是这么辛苦,而且保护白头叶猴,我说这不能给你们钱,对不对。他说当然当然,我们拿来并不是为了拿钱,我们觉得我们没有办法救它,只有你能够救它,因为胳膊都给打烂了。我说如果要是给你们钱的话,就会鼓励别人不明真相的人去弄夹子,来我这儿换钱,我说不能开这个先例,他们说对。我觉得对他们来说,他们已经把,原来作为补药的东西,今天作为一个自然的财富给它放到野外。

  主持人:现在您说最早的时候您去的时候,人和猴子,人和白头叶猴距离已经非常遥远,甚至看不着白头叶猴,现在的情况怎么样,猴子跟人的距离变成近了一点没有?

  潘文石:我想有几群吧,有几群我们经常观察那几群做研究对象的,已经跟人很接近了,根本不怕,就是说我要给它照相的时候,有时候嫌太近,我得往后退,非常有意思。那么我去的时候,这个研究地区总共只有九群猴子,总数量只有94到96只,我是挨个数出来的。那么经过八年,我想到现在,这个猴子已经超过三百只,八年里头,它翻了两番,而且猴子从九群现在增加到25群。

  主持人:今天我在翻看您的那本书,那是一个学术专著,题目却像是诗中的一句——《继续生存的机会》。为什么?

  潘文石:因为我想整个研究过程里头,都说明一个问题,人类必须发挥自己的慈悲心肠。我最近正在写一本白头叶猴的书,叫做《白头叶猴的困境》,一切生命都有权在地球上继续生存下去的这样一种伦理,我们如果能够经受得起这样一些伦理和科学的挑战,白头叶猴一样有光明的前途。

  主持人:我想得谈谈您自己了,这么多年潘文石教授给我们留下的印象就是在荒野中的潘文石教授,在城市遇见您似乎是一件很难的事。

  潘文石:比看野生动物还难。

  主持人:荒野为什么对您有那么大的吸引力?

  潘文石:我从心里感觉到,我今天要生活在北京,我每天所考虑到更多是我自己和我的家庭,我自己要发表更多的论文,我才有更多的研究经费,更多的研究经费才能生产更多的论文,招更多的研究生,我的家庭也因此会得到更好的一种状况。那么除此之外就没有想到别的,那种东西是个空的,没有想到全世界,对你来说很难想,我一生活到野外之后,我就觉得不是那样,我要复苏,复苏到我能够回归到一种,这是一种本能,回到我祖先生活那种荒凉的地方,尽管我过着在城市人看来挺贫穷的生活,甚至吃不饱,挺艰难的生活,老要爬山越岭,可是我所赢得的使我心灵感到安慰的,是一片宁静的天空,一个宁静的自由的充满野性的自然界,而且把我所能做的,我只是能够做一丁点、一丁点、一丁点点的是使周围村子的老百姓生活有所改善,我就觉得我的生命似乎比城市过得更有价值。

  主持人:而且我知道曾经在过去你最艰难、最扛不住的时候,你是给父亲写信是吗?

  潘文石:是的,有一次用无线电跟踪大熊猫,在下山过程里头,在下一个陡坡的时候,突然之间给一个竹根拌住了,我就往前,头冲下就摔下去了。那个应该是有两百多米的一个悬崖,坡度大概70度,要摔下去准死了,但是我在空中抱住了一个杜鹃花的主干才能经得住,这一抱下来之后呢,就断了。

  主持人:缓冲了一下。

  潘文石:摔到底下六米的岩石上。我自己起来一摸,肛门周围全是黏黏呼呼的,血还在往外涌。我就自己下来,下来到帐篷里头呢,很累了,我就睡着了。第二天吃了点饭,肛门就给撑裂了,坚持了三天肛门一直没有好。我就自己下到海拔两千米一个林业局的招待所,买了一斤鸡蛋和一斤蜜,就没有渣子上,这样的话就不必拉,可是整整13天以后,吃了一点饭,又给裂开了,因为伤的特别厉害。这种情况,我跟爸爸说,我说我为什么要过这种日子呢,我说好多同学都到美国去了,或是到欧洲去了,我说我是不是应该改变我的生活方式,我爸爸写封信,他说你看你从小就有这样的梦想,你读北大生物系,不就是为了追求这种小孩时候的那种梦想吗?今天刚刚走上这条路,你马上就要改变,实际上很多人到国外去,只是为了镀金,他说如果镀的,就不是纯金。我们要求真正是真金。

  主持人:但是今年爸爸92岁了,会不会经常牵挂?

  潘文石:有时候觉得没有尽儿子的责任,可是他们特别理解。

  主持人:虽然平常看其他节目的时候,我觉得这个时候让在电视机前给家人拜年是一件很俗的事,但是今天是不是也应该俗一回。

  潘文石:当然,我正好利用这个机会,我知道他们一定在电视机前,我觉得爸爸养育之恩,养育我一辈子,真的一辈子,我现年是67岁了,在67年的生命过程里头,我真的是非常感谢我的父母,还有我的兄弟姐妹,还有我的所有的亲人们。我还想跟所有的电视机前的朋友们、亲人们,我要感谢你们,这个社会只有相互帮助,这个社会就会变得更加顺利。

  主持人:我想这个时候,其实很多的熊猫和白头叶猴也会给您拜年的,因为我觉得我们是平等的。最后一个话题我们该说说您的学生了。

  潘文石:好。

  主持人:这么多年里头,那么多年轻的女孩子、男孩子跟您到秦岭,到广西的重左,甚至曾经有一名小曾跟您到了秦岭39天就掉崖,乐观的潘教授的背后肯定有很多很难过的地方。

  潘文石:因为我想最难过的地方,我也是趁着这个机会,跟曾周的亲人,他的爸爸,以及曾周所有的亲人给他们拜年,曾周在秦岭的牺牲,我想是我在整个带领研究生过程里头,是我最难过、最痛苦的一段艰难的日子,但是这段日子顶过来了,因为特别特别的艰难,顶过来,都要感谢曾周的爸爸,他叫曾生,感谢他爸爸无畏的精神和支持。我一想起秦岭的研究,想起白头叶猴的研究,我心里总有一种悲壮的色彩,从胸中轻轻地升起,这种悲壮的色彩,只有经历野外长期研究工作,碰见自然的艰难险阻,而且人间社会的种种阻遏,才有这种情感。我觉得吧,这就是人类人群里头总是有少数人愿意为了某一种更长远的目标,而牺牲眼前的一些利益,这是一个很难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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