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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组:震区婚姻故事

http://www.sina.com.cn  2009年05月07日09:43  南方人物周刊

  汶川地震一年后,灾区破碎的家庭大规模重组,这些新的婚姻,与爱情有关,或者无关,但他们无一不在努力从伤痛中走出,憧憬着未来的生活

  以下故事来自北川县曲山镇永兴板房社区3个家庭

  本刊记者  彭苏  发自四川绵阳

  故事一

  男:张建均   射洪县大榆镇    务农

  女:母贤碧   曲山镇新街村四组    务农

  如果不是去年,成都一家纸媒记者在北川县民政局查到他们拿结婚证的日期——2008年10月27日,恐怕连张建均、母贤碧自己都不知道,他们是震后北川县第一对登记结婚的重组家庭。

  拜访他们的这天,雨点纷纷扰扰。

  “这雨还算是小的。不然像以前哈,能顺着这块,还有那块流进来,地上湿湫湫的。”

  张建均坐在低脚板凳上指了指门,扭头又指了指窗。

  “到了夏天,这屋里头热得实在没法。电风扇一晚上对起人吹都没法。”坐在床头的母贤碧,脸色蜡黄蜡黄,还在温和地笑。

  她盯着脚上的鞋发呆。银色革面,皮质粗劣,但外壳做得好看,鞋扣盘着一朵花。

  这是她最好的一双鞋了,35块钱。她知道今天有媒体要来拍照片。

  两片铁皮,中间夹着白泡沫。无论是任家坪还是永兴,所有社区的板房都如此。

  板房不能隔音,不能隔热。除了有时渗渗水,过冬时,还会让母贤碧缅怀往日屋里头,烧得红通通的火盆。

  18平米的空间里。

  一台较新的洗衣机——“是从老城我们家里面背出来的。”张建均说。

  那床粉艳艳,抻抻崭崭的,中间印上一颗红心的床罩——“这是我以前老婆子(妻)的,我把它扒了出来,她也很喜欢。”他瞅了瞅母贤碧。

  以前老婆子的姐姐送的彩电上方,是二人舍不得戴的一对手表——“去年央视给送的,潘长江为我们主持过婚礼。”

  若论以前,“房子啊啥子都有。我们两家都好过。”母贤碧说。

  地震前,他俩客客气气,很少多说话。各自本分地过活持家。

  那时,张建均的家在曲山镇新街村442号。再减个20号,就到了母贤碧的家。

  他们同属一个大家族,逢年过节聚在一起耍,好不热闹快活。

  酒宴上,母的儿子要喊张建均 ——“姑爷”,张的儿子称母贤碧为“舅母”。因为她的前任和他的前任是堂兄妹,两人都在地震中丧生。

  只要你对我妈妈好,我没得啥子意见

  母贤碧丈夫“走”后满3个月,张建均的大姨子找上门来。

  “她说,你带着娃儿还要继续过。问我要不要跟张建均组合一起过。我觉得好突然哦。本来都是亲戚,再说都这么大年纪了。我说这怎么可能?”

  这会儿,张建均已出门,去了永兴街上的一处工地。

  母贤碧摩挲着一张照片。上面的男人喜笑颜开,长得比张建均帅。

  “我们结婚这么多年,从没像别的夫妻那样吵吵闹闹,总是有商有量,感情好好。他一走,我不知道啷格办了。就想一个人把娃儿盘大,把他老汉(爸爸)的心愿了了。”

  大姨子也是她前任的堂姐,劝她说:

  “没得事。你想想,你和张建均彼此知根知底的。你俩的娃儿从小就像亲兄弟。万一,你二天(将来)再到外乡找一个,怕是没得这么巴适(合适)了。”

  堂姐的一番话,让母贤碧脑子里开始打起了仗。倒是张建均回话快。

  “男人想事很实际。屋里头没个女人咋行?连个洗衣做饭的人都没有。要是我打工走了,蒋滔的生活起居谁管?要是遇到对儿子不好的女人咋办?”

  所以当大姨子跟他提起这件事,他觉得没得问题。

  为前夫作百日祭时,母贤碧把“那件事”委婉地跟儿子蒋林提了。

  “他的脸马上就黑起,好吓人哦。他一个人在前头走,我在后面喊他他也不应。”

  待钻进汽车里,儿子憋了半天,说了一句让她心颤颤的话:“妈妈,你硬是(简直)像变了一个人啊。”说完后,竟自哭出声来。

  瞅着17岁的儿子在身边哭,母亲的心尖尖都快随着车身颠簸破了。

  她红着眼咽着声说:“你莫怪妈妈啊。我和你姑爷商量过,这事要征得你的同意,你不同意还是不行的。”

  “我不同意。”另一边,张建均的娃儿蒋滔也倔得很。他比蒋林小两岁,想法很直接 :以前喊舅母惯了,怎能一时改叫妈?

  为了做通两边娃儿的思想工作,大人们颇费了一番脑筋。

  有一天,蒋林主动约姑爷谈了一宿。那晚的谈话内容,张建均从没对我说起。

  母贤碧知道。“我娃儿对他说,姑爷,只要你对我妈妈好,我没得啥子意见。”

  你放心,我这辈子绝对对你好

  “母贤碧性格好,把娃儿交给她我放心。”工地上,换掉采访时穿的装束,张建均已与一个普通民工无异。

  裤脚挽起,黄色橡胶鞋上沾满了黄泥点。光天化日下,他眼袋上原有的两处黑斑胎记尤为突出,使其显得疲惫不堪。

  没有起点,看不到发展,希望全都寄托在两个孩子的身上。这就是他和母贤碧共同面对的命运。

  “我们都40好几了,你说再创好大个事业,也不可能了。就算是招工,别人也只招35岁以下的,拼体力都拼不过人家。”

  张建均踩在碎石上,慢悠悠地边走边叹,不时地回头张望。

  再多挣点钱吧。来年,北川新县城建起时,说不定要花钱买房子。

  要是能为两个娃儿一人盘下一套房子,将来他们结婚生子也不愁了。一家人和和睦睦的……

  这是夫妇俩仅存的心愿了。

  然后,张建均粗略地算了一笔账。

  他收入最好的时候是一个月能赚到2000元。

  之前,全家的积蓄就是两位前任死后,国家颁发的抚恤金,每人是5000元。一笔1万多元的房屋损毁补偿金至今还没有分发下来。

  他申请过低保,始终不能通过。即使申请到了,居民只能得到150元。农民更是少得可怜,是100到35元不等。

  大儿子参军去了。小儿子在读职中。全家人仅仅这个儿子买过保险。他一直在工地上挪上爬下,有谁为他上份保险?

  有时,他倒想为母贤碧娘儿俩买上保险,可是钱呢——“现在这点钱只能顾到4张嘴。”

  况且,母贤碧还有病,根本无法干重活。

  母贤碧的病是在两人谈妥结婚,张建均去上海打工20多天后的事。

  起初,她发现身上出现了一片片红点点,后来时不时感到头晕目眩,胸中气闷。

  “她打来电话时,我还蛮高兴。结果,她告诉我:我不太好嘛。”张建均回忆着。

  “啷么呢(怎么了)?”

  “医生说我血小板很低,不做检查怕是要得白血病哦。”

  “我心里很犹豫。不打这个电话不行。打了这个电话,事情就成不了。他好好一个家都没了,难道又要娶个病人?”在板房里,母贤碧说。

  紧挨着电视机的筐里,放着再造生血之类的药丸。这些不知能起多大疗效的药物,要占去这家人每月开支的三分之一。

  “结果,他说要我等着,他这就回来。我不信。”几天后,母贤碧就接到了张建均的电话,让她到绵阳火车站接他。

  站台前,东张西望的两人见着了面。母贤碧伸手想为他提行李,张建均挡下了,“你是病人,怎么能让你来拿?”

  他陪她到了绵阳市大医院作检查,医院开出的价目,听得他们灰心丧气。

  “我是嘴上不急心里急啊。我们哪有钱治疗?只有让医生先开药让她吃着,等以后挣够了钱再为她治好。”张建均垂下头去。

  说时,母贤碧弱小的身影已浮现在人群中。张建均停驻下来,平静地注视着她。

  结婚证是在最困难的当口领的。他对她说,你放心,我这辈子绝对对你好,对你的娃儿好。

  婚后有一段时间,母贤碧曾十分自卑,天天窝在家里哭泣,认为天下的坏事都落在自己头上了。

  唯一能够宽慰她的,正是眼前这个朴实男人的这句朴实话语。

  故事二

  女:周永琼  曲山镇沙坝3组  农民

  男:贾怀旭  曲山镇沙坝3组  农民

  妹妹,我好痛苦哦

  沙坝村和茅坝村的居民混杂住在社区B区。

  在一间板房内,周永琼和她的儿子薛超正掀起一场无硝烟的战争。

  她那结婚才一个月,还没有“完全走进她内心”的现任丈夫贾怀旭,此时更觉像个外人,很知趣地一声不吭,独自忙进忙出,洗洗涮涮。

  周永琼娇小的身子全陷在一套赭红的沙发里,那是贾怀旭从原来倒塌的家中背出的。

  彩电里的节目不断跳闪,橱柜里的碗具参差不齐,床上衣物的凌乱,她熟视无睹。只是在那里自怨自艾,“妹妹,我好痛苦哦。”

  事情起因无非是,她想让儿子跟着老贾的两个娃儿学做生意——在任家坪,他们一个卖旅游纪念品,一个炸油饼。

  她心里算计着,让儿子多学些做生意的经验,她好在以后将前夫死时保险公司赔偿的6万元钱拿出来,让儿子“自己干点啥子”。

  “结果他没得两天跑回来说他是白搞的(没有得到报酬),好像钱没有归他的包包里头。我看不懂他在那里究竟想搞啥子哦!气得我前晚上哭到半夜,昨天睡了一天。”

  在B区的东面,有一间周永琼原来住的板房,现在是儿子一人住。

  薛超也偎在沙发上闷闷不乐,“我随便她怎么说。要是全听别人说了,那我根本没法过了。”

  那张才20岁的脸,透着与这个年龄不相称的沉郁。这天早上,与他同龄的一个伙伴,离开了板房社区,并发誓永远不回来了。

  他暗暗计划也这么干。只要等车本本考下来,他就走,离开这儿,甚至离开四川。

  儿子的这种想法无疑加重了周永琼的愤懑。

  她始终认为自己之所以再婚的一个原因,就是地震后,儿子还这么“扯兮兮”(不懂事)的。

  在九洲体育馆的帐篷营里,她哭晕过无数次,倒在床上不吃不喝连续几天,守在身边的儿子却比较木然,这不得不让她感到失望。

  以至于她看到儿子扎着的耳钉,穿着短8寸的裤子,心里都恼火。

  她觉得前途悲凉,“他就爱扯经,二天(将来)时间长了怎么得了啊!”

  她越想越怕,儿子以后要是娶个婆娘回来,再给她脸色看,她怎么过嘛?

  恰在此时,隔壁邻居家传出一阵阵麻将声。

  “我听到人家打牌心里是多么地酸,怎么别人打一下我都觉得不行。”她酸酸地说。

  “我和我老公结婚20年了,只吵过一回架。他是多么好。特别能干特别吃苦,很多广告公司找他干活,赚得钱再多再少全归我管。”

  “女人家总有个肚儿痛的时候,不管天色多晚,他都会起身给我烧一碗红糖水端上楼来。”

  “5·12”那天早上,丈夫像往常一样在街面上踩三轮。

  翻天覆地后,等她从沦为废墟的食品厂里挣扎着爬了上来,满世界就再也找不到丈夫了。

  提到死在北川中学的女儿。她不由分说地爬上床头,从枕套里摸索出一张旧照片。

  “你看,长得有多么的乖。学习从来不让我操心,从小到大所有的文具都是我家女子得的奖品。她死了以后,老师一见到我就落泪。”

  前几天,周永琼从娘家回来,路过江油,一群放学的中学生齐齐打她眼前走过,“我一下就晕起,哭了一两个小时。”

  “为什么人家有女子,我没有女子?”周永琼追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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