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传娟

　　5月29日，山西省人民政府召开了全省焦化行业专项清理整顿大会。6月中旬，经国家环保总局批准，中国环境记者协会组织了对山西的首富县级市和焦化重污染区——河津市的新闻调查行动，采访归来，挂在记者们心头的“？”越来越大——

　　触目惊心的焦化污染

　　6月11日早上7点不到，由中国环境记者协会组织的记者团来到了位于山西省河津市龙门村的禹门口焦化厂。

　　虽然是清早，但这里已经呈现出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运煤的大卡车来来往往，每每经过车后都会扬起阵阵烟尘。10几个大大小小的烟囱一边燃着火苗，一边往外冒着或白或黄的烟，厂区及方圆一公里之内都被浓浓的黑雾所笼罩。在这个焦化厂的周围还密集地矗立着其他几家焦化厂和水泥厂。

　　走进厂区大门，一阵刺鼻的恶臭袭来，一个又黑又脏的冷却池映入眼帘。据厂区内一位姓张的部门负责人介绍，这是个含有氨气、挥发酚等有毒物质的洗焦池，而现在正在紧张生产的是炭化室高度为2.3米、年产量为6万吨红旗三号炉（改良炉）。

　　记者问，根据山西省政府的规定，炭化室高度在2.5米及以下、年产量在10万吨以下的小机焦炉要在今年12月之前淘汰关闭时，这位张姓负责人告诉记者：“知道！不是还没有到年底吗？再说了，我们还有一个年产60万吨的大型焦化项目正在建设之中。”龙门村的村主任原天运告诉记者，禹门口焦化厂是龙门村唯一的一家焦化厂，而龙门村能在99年成为亿元村，主要靠的就是这些焦化、水泥和发电厂、电解铝等产业。河津市环保局对禹门口焦化厂的环境检测结果是达标的，但实际并不达标，用原主任的话说：“检不检测测不就那么回事嘛！”。

　　不过在年底之前这个焦化厂即将关闭，因为年产60万吨的新的焦化厂年底之前将会建成。至于新厂的环保设施，原主任表示：“我们一定会上！”

　　中午，记者一行又来到了河津市第二大焦化企业——山西太兴集团。

　　刚踏进大门，厂区内忽然冒出滚滚黄色浓烟，并不停向厂区周围扩散，呛得我们眼泪往外流。厂区内的工人平静地告诉我们：“停电了！”太兴集团的副总经理柴海河慌忙向记者解释：“你们来得太不巧了！这样的事故十年才发生一次！”

　　但后来山西省环保局开发监督处副处长董克却告诉记者，绝非十年一回，焦化企业停电时有发生，一停电，二氧化硫、粉尘等余毒物质就直排天空，对环境造成很大的危害。如果应急的环保措施到位，这样的突然污染完全可以避免。

　　据柴副总介绍，太兴除了现在正在运行的年产15万吨的焦化一厂之外，年产60万吨的大型焦化二厂也已经建成，其中一半已在4月8日投入试生产，另一半也正在烘炉待产。柴副总有些自豪地告诉记者，在河津，政府正式批准建设的年产60万吨及以上的大型焦化厂有8、9家，而到目前为止已经建成的只有2家，太兴便是其中之一。

　　当记者指着焦化二厂的环境影响报告书——“本次技改项目建设的前提是淘汰现有的两座小焦炉和本厂附近的几家小焦化，因此必须先淘汰后建设”问：“既然小的没有关，大的怎么就已经生产了？”

　　柴副总有些激动：“对焦化企业来说，先建后关比较合理。如果先关的话，厂里的近千职工怎么安排？先进行经济建设，出现环境问题再治理，这才是合理的。”

　　不过柴副总也承认，新焦炉在试生产过程中没有安装任何环保设施，肯定会对周围的环境产生污染，但他又说，周边的群众对焦化厂对周边环境的污染并没有太多的不满。

　　太兴集团所在地——人民村，村民张振民说：“20多年前，这里还是山清水秀，自从焦化厂、砖瓦厂、电厂、铝厂陆陆续续建起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干净的天了，而空气里的刺鼻气味，村民们也都习惯了。”

　　人民村的临村——尹村村民张女士说：“这里经常会飘来黑色的气体，和硫磺的气味差不多，大人闻了都呛，对娃娃的影响尤为严重，村里很多娃娃都得了肺炎和气管炎！”贺振堂一听北京来了记者，大老远就从别的村子赶回了尹村，贺先生把记者领到了距离太兴焦化厂仅几十米远的庄稼地里，他说：“过去，我的地里每年能收1000斤粮食，现在只能收200多斤。玉米、小麦、水稻开花地时候，焦化厂排放出的粉尘落在花上，这些花就不能授粉结果，我们家每年都损失好几千块。”

　　6月12日，太原，负责给太兴新厂做环评报告的中国科学院山西煤炭化学研究所环评部负责人刘黎介绍说，太兴周边污染严重，环境容量已经为零，本次技改项目建设的前提是淘汰现有的两座小焦炉和本厂附近的几家小焦化，只有这样，才能腾出该区域的环境容量。

　　得知太兴的现状时，刘黎惊问：“既然小的没有关，大的怎么就已经生产了？”刘黎说，对于焦化企业的污染而言，二氧化硫还不是主要问题，而是焦炭出炉时产生的苯并芘，这是一种国际公认的高致癌、致畸物质，而癌症的患病过程又是一个长期积累的过程。目前对苯并芘污染采取的最可行措施就是建设地面站，但一个地面站需要投资1200万元。

　　对于太兴没有没有安装任何环保设施尤其连去除苯并芘污染的地面站都没有建就投入试生产一事，刘黎说“很震惊”。

　　“先建后关”还是“先关后建”？

　　对于太兴集团在小机焦还没有关闭之前就将大型机焦投入试生产的问题，河津市主管环保的阎新民副市长认为，虽然山西省提出的要求是“先关小后建大”。但在实践过程中，要有一个过渡期。

　　他认为“先建大后关小”比较合理，首先，在大的没有建成之前就关闭小的，工人的安置问题没法解决；其次，经济的发展要有一个市场的过渡期，先关，市场就会出现一个缺口，企业要保持在市场上的占有率，也应采取先建后关策略。

　　阎副市长认为，“先建大后关小”是一个“既对人民负责，又对上级领导负责” 的做法，是得到了省环保局默许的。

　　关于“默许”，阎解释：“他们没有回答，我就理解成默许呗。”

　　而山西省环保局开发监督处副处长董克6月12日却表示，虽然太兴集团60万吨焦化工程项目的环评报告是由省环保局批复的，但对于太兴已经试生产2个月的情况，省环保局并不知情。

　　他认为，太兴集团擅自投产没向省环保局申报，这是违规的；而没有安装环保设施，则是违法的。董处长表示，省环保局将随后对太兴进行调查、立案和处罚。要求其关闭老厂，新厂主体工程停止生产，限期上环保设施并给予罚款。

　　对于阎副市长所说的“‘先建后关’是得到省环保局默许”这一说法，董处长给予了坚决的否定。他认为，在这一问题上，省环保局的态度是明确的，“建大”的前提是本企业的污染源和区域污染源削减，所以必须是“先关后建”。而当地政府和企业从经济发展的角度考虑，当然希望“先建后关”，有时候即使先建了大的，他们也不愿后关小的。

　　建而不愿关的深层次原因是，由于国际市场钢铁等用焦行业红火，带来了焦炭价格的持续上涨，目前，在河津，居然出现提着现金也买不到焦炭的现象。

　　河津市环保局局长闫吉河说，除了“先建后关”的问题，河津还有些根本没批就在上马的非法项目，如禹门口焦化厂年产60万吨的大型焦化项目就没有经过任何审批。

　　环境执法阻力重重

　　面对河津焦化行业污染严重的现状，闫吉河无奈地对记者说：“不是我们不想管，而是管不了！环境执法过程中遭遇重重阻力。”

　　他给我们提供了一份环境执法检察记录，该记录上显示：5月27日，河津市环保局对太兴60万吨年焦化工程项目进行环保执法检查时发现，与工程配套的各项环保设施、焦炉无烟装煤、二合一地面处理站、生化污水处理站均未建设。由于环保设施没有按照“三同时”（即建设项目需要配置建设的环境保护设施，必须与主体工程同时设计、同时施工、同时投产使用）要求配套建设，市环保局下令太兴必须立即停止项目的运行，在项目各项环保设施建设完工后，并向省环保局申请同意后，60万吨焦化项目方可进行试生产。

　　在这张执法检察记录上，被检察人员的签名栏里显示——“拒签”。闫局长无奈地说：“市环保局也给太兴发过暂停生产通知书，至于人家听不听，落实不落实，我们就没有权力管了。”

　　提到环境执法的难度，省环保局的董克副处长也是一脸的无奈，他告诉记者，河津现存的小机焦都是违规建成的，就连要执行山西省政府今年5月底关于对焦化行业实施专项清理整顿的决定，难度非常大，其中环境执法阻力是一个重要原因。

　　环境执法遭遇方方面面的阻力，长期以来河津由于执法不到位造成大量环境违法问题出现，执法环境恶劣。环境执法遭遇各方面的阻力，政府反对、有关部门不配合、社会不支持、老百姓不理解，很多时候环保部门对企业的下达的处罚通知单只不过是一纸文书。

　　“河津模式”：出路何在？作为山西省最富裕的县级市，河津的发展依靠的是三大重污染行业——焦化、电解铝、煤炭，其中光就焦化产值就占了全市国民生产总值的45%。如今，在全国经济列名为150位左右的河津正努力“用三年时间跨入全国百强县市”。一方面是经济的飞速发展，一方面是环境容量的逐步减少。出于环境容量的考虑，山西规划2005年之后也将炼焦总量控制在5000万吨以内。但河津市的焦产量就达到了近800万吨，而且还提出了在2005年力争1000万吨的发展目标。2002年12月，山西省环境检测站以河津太兴集团为中心，对周边210平方公里范围内的环境空气质量进行检测，结果各项污染物严重超标。90年代初，当全国各地还在大肆兴建土焦和改良焦的时候，河津市就已经开始取缔土焦、改良焦，发展小机焦与大机焦，这种发展模式在当时是超前的。如今，全国各地纷纷淘汰小机焦，发展污染相对轻微的大机焦和煤化工的时候，河津的小机焦却依然如火如荼。如今，河津有小机焦企业50多家，没有一家经过合法审批。多年来焦化行业的无序发展造成了如今污染严重、管理混乱的局面。5月底，在山西省人民政府召开全省焦化行业专项清理整顿大会，清理整顿的对象主要包括三类：违规建设项目、违法生产企业和环境污染严重的焦化企业。重点清查其生产建设的合法性、环境污染状况和资源综合利用情况。总的要求是：彻底取缔土焦和改良焦，限期淘汰中小机焦，限期补建环境治理和化产回收设施，检测批改年假清洁型热回收锅炉。专家指出，河津如果如果不借清理整顿的东风，而一直停留在不可持续的发展模式上，那么发展下去将是竭泽而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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