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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外滩就是认识上海

http://www.sina.com.cn  2008年09月12日14:55  青年参考

  作者陈丹燕

  上海是国内最早接触西方文明的城市之一,它的大街小巷也因此成为中国近现代史的见证。东方出版中心最新推出的 《永不拓宽的道路》一书中,作家陈丹燕以独特的视角,精选了上海著名街道中的18条,着力描写发生在这些街道上的具有 标志性的人和事——这些街道是上海的保护性地标;这些人亲历了上海进入现代社会的历程;这些故事都有真凭实据,力求表 现历史真实的印记。

  1.踏着前人足迹重游外滩

  “也许,你在到达上海的第一个早晨会去外滩散步,为了认识一下这个大都市。”既像导游,又像上帝,还像知己, 美国作家豪塞在他的《上海:买卖之城》里这样带领读者去认识外滩。这是1936年大战前夕的外滩。

  他一直认为外滩是上海的心脏,外滩的历史便是上海的历史。认识外滩,就是认识上海。我少年时代,也是在这一章 的指引下来“侦察”外滩的。现在,我再次跟随他的书重返外滩,这是2007年。外滩在自然岁月形成的比较中,呈现出自 己的面貌。那混血孤儿的面容到底还是令人挂念。

  “从外滩的最南端开始,那里与法租界交界。从南向北走,一派雄伟的大楼便庄严地迎向你。在爱德华七世大街转角 上的亚细亚火油公司大楼,是这排大楼的第一幢。”到1976年,亚细亚火油大楼已成了多家大单位的联合办公大楼,在它 某一个坚固、阴沉的灰白色窗台上,晾着一条蓝白相间的“三友”牌毛巾。想必,它是某间办公室的女职员午间洗脸后挂上去 晾着的。它至今仍飘扬在我的记忆里。

  90年代初期,你可以看到这栋1906年建造的大楼再次体面起来。在年末加班的晚上,到处灯火通明,有时能看 到在恒温的办公室窗前,穿衬衣的职员忙碌的身影;能看到他们袖子上熨斗留下的笔直的袖线。消失在历史中的职员阶层以白 领的身份再现外滩,他们开始在办公室里使用英文名字,开始懂得注意国际石油价格的浮动和自己薪水的相关性。

  2.节日灯火映出时代变迁

  当然,现在的外滩已是物是人非,1936年的洋行们和世界最长的酒吧早已不复存在。上世纪60年代以后,入夜 后的大楼黑洞洞的,如同一座座大山。江风横扫,被人遗弃的塑料袋贴着地面飞舞起伏,索索有声。但是,到了重要的庆祝日 ,外滩大楼的外墙上仍然会被上万只连同电线的20瓦灯泡装饰起来。晚上7点一到,便灯火大作。

  外滩开灯,是全城欢庆的保留节目,上海的另一个传统。这个传统可以追溯到英租界庆祝女王生日的年代。灯光在夜 色中勾勒出洋行大楼完美的轮廓线,并照亮它们那些终年紧闭的巴洛克式长窗和装饰艺术的浮雕,以及安妮女王式立面和奥尼 克立柱。

  即使在物质匮乏的70年代,节日的灯光也是省不下来的。那时,全城的电灯都因为电力不足而发红,与家庭收入相 比,电费非常昂贵,大多数人家都在厕所和走廊使用发出蓝光的节能灯,黯淡灯光下,脸上阴影连成一片,几乎不能辨认表情 。因此,外滩灯火通明的晚上,便像一个不真实的梦境。

  那是多年前禁锢时代的往事。

  现在你晚上来外滩,7点以后,整条街上灯火通明的,已经不是从前那种20瓦的老式灯泡了。外滩不再那么诡秘和 寒酸,这里的灯那么亮,简直就像个水晶宫;你也许都可以对那夸张的灯光反感,因为它将大楼的沧桑驱散在炫耀里,暴发户 的浊气重又再现。

  如今的外滩已是上海的名片。但是,如果你和上海朋友说到去外滩,也许他会建议你10点以后再去,先去和平饭店 底楼听一阵老年爵士乐队的演出,然后再出来。那时已没有灯光的打扰,你才能看到一点上海人自己的外滩,那种敝帚自珍的 情怀更有可把玩之处。

  或许,当灯光太亮太多,人们就会怀念起从前来。

  3.《东方红》在海关大厦响起

  路过海关大厦,它还是当年豪塞看到的样子。但要是正好在正点的时候路过,则情形有所不同——海关大钟报时了。 你听到的不是豪塞记录的西敏寺报时曲,而是1966年8月28日以后的《东方红》。

  此刻,在中国其他地方难以听到的红色乐曲,从19世纪20年代亚洲最大的钟楼里飘洒下来。你不要诧异,这便是 后殖民时代的外滩。你心里不免想到英国人赫德的故事:他为中国海关掌管了48年金库,有一个秘密的中国情人,她为他生 了孩子,而他将孩子送回英国去了;他当年制订的海关规则沿用至今;他去世后,工部局和上海道台感念他的贡献,联合为他 在海关前的堤岸上树立青铜雕像……2000年,另一个上海作家为他写了传记,感叹他当年制订的许多规矩,如今还被中国 各海关使用。

  《东方红》正在耳边回荡着,生硬而宏亮。有些走调,但仍旧庄严。不知为什么,前几年恢复钟声的时候,没有恢复 原先的西敏寺报时曲,而恢复了《东方红》。按说,这举动很不符合上海人对外滩的态度,倒像一个先锋艺术家的创作。钟声 回荡的几分钟里,你心中充满了艺术家的感觉,你的鼻子从一个过路人身上闻到法国香水十分性感的气味。

  4.身份意识,上海的“原罪”

  豪塞在他的书中描写了中国食物的气味,中国人发出的声浪,中国人缓慢的方步,上海小姐的苗条和时髦,金店里用 银子铸成的宝塔,还有弄堂口代人写信的小摊,以及对无所不在的黄包车和车夫的惊叹。然后他断言,“上海无疑是一座中国 城市。这些街上的嘈杂、景物和气味完全是亚洲式的。在8.66平方公里的公共租界里,100万中国人过着亚洲式的生活 。”

  60年以后,在上海出版了一本由一群年轻的历史专家编写的大型图片册,介绍上海的历史沿革。他们将南京路称为 “世界主义的大马路”。他们都太年轻,没有亲身考察过1937年前的南京路,但他们有照片和历史记载为证,还有上海土 生的知识分子,自幼在家庭聚会和私人的旧照相本以及老人闲谈里,承接的民间记忆给他们的方向感。

  他们提到中美图书公司里的欧美新书对上海文化的影响,四大百货公司出售的世界各地百货对上海人世界观的影响; 他们提到白俄的小西餐馆、犹太人杂货店、带有模糊德国色彩的德大西菜社、西伯利亚皮草行、芭蕾舞学校,以及中国人自己 开设的西式照相店,将这种斑驳杂陈统一在世界主义情怀之中。

  对上海身份的不同看法,如同人们对一个欧亚混血儿的看法相似。欧洲人看他,一眼看出更多亚洲人的细节;而亚洲 人看他,活生生就是一个欧洲人。各自都是不错的,只是因为混血带来的模糊性,让人有可能为他的身份争论不休。也正如欧 亚混血儿通常会遇到的身份危机那样,上海的内心也充满了对于归宿的冲突和不甘。它常常不知道自己到底属于谁,应该属于 谁,感情上又倾向于谁。这种含混的身份意识在被西方征服过的愤怒中国的背景上简直触目惊心,它是上海的原罪,血统不纯 的原罪。

  你也许因此想起上海人多年以来闪烁躲藏的眼神。

  5.上海人希望回到19世纪?

  你真是被外滩累死了,可还是得去看最后一块铜牌。那是外滩最古老的建筑,一栋完好保存下来的东印度公司式建筑 ,它就是豪塞提到的英国旧领事馆,上海人称它为“外滩源”。在它旁边,你看到了北京东路口上一块遍布碎石的地面,那是 建于1958年的友谊商店被拆除后留下的空地,也曾是英国领事馆著名的草坪。

  探头望望那片狼藉的街区,只见那里一派人去楼空,仅有等待改造的寂静和肮脏。你能看到建筑物上用大红油漆标明 的“拆”字,能看到堆积的垃圾。透过乱石地,你看到远处的英国领事馆后院,《孽海花》里曾描写过19世纪那里的一场赏 花会;你又看到后花园尽头的协和教堂,那里曾是教士们研究洋泾浜英语的地方。现在,那个总是出现在旧照片里的哥特式钟 楼已经不见了,剩下一个用黑柏油草草封上的顶。

  在外滩的尽头,人民英雄纪念塔在你的右侧,看起来更高大了。外滩源在你的左侧,是上海最昂贵的一片建筑工地。 站在两者中间,你不禁会想:上海人当真想回到19世纪,再名正言顺地向世界出发吗?不善言辞的上海人拥有外滩大楼几十 年,一直小心使用,未曾动手改变过。他们出手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清除自己过去几十年来加在草地和教堂上的建筑,仿佛早 就准备好认祖归宗的这一天。

  上海人似乎都是外滩一草一木的保护者,外滩源居民搬迁过程中,一户人家将自家墙里嵌入的旧洋行保险箱卖给旧货 商人。结果邻居们纷纷揭发,有人打电话给同济大学的老师请求制止,有人记下旧货商人开来的卡车牌号,提供给记者以便追 回。大家都认为破坏外滩源的一砖一石等同于犯罪。他们如今,竟是这样肯定自己与一只美制保险箱之间的继承关系。为什么 他们不认为自己与友谊商店的联系更为合理与紧密呢?

  至此,豪塞与我的不同之处,他的“你”和我的“你”的不同之处,都已浮现于纷乱的世事之上。1936年的终结 情绪,化为2008年强烈但又模糊的未来感——外滩已幡然重生。

  

  (::节选自《永不拓宽的街道》,东方出版中心2008年8月第一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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