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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执赵俪生先生

http://www.sina.com.cn  2010年01月29日15:00  南方人物周刊

  陈无畏(浙江临海)

  著名历史学家、兰州大学教授赵俪生先生2007年11月27日因肺部弥漫性感染导致呼吸困难,最终引发缺氧性 休克去世。听到这个消息时,我的泪水夺眶而出,就像失去了亲人一般。赵先生是我的父执,家尊陈赓平先生在兰州大学任教 期间,要数知己朋友,当然是赵先生了。

  1959年8月的一天,在西北师大家尊寓所我初次与先生谋面。那时他才40出头,着白色衬衫,魁梧的身材、乌 黑的头发、开阔的天庭、白皙的脸庞,隆准上架着副无色晶体框架眼镜,典型的学者风度,令我眼前一亮。当时,杨沫的长篇 小说《青春之歌》正受大众热捧。话头便从20多年前的“一二·九”学生运动开启。那时18岁的先生正在清华外文系就读 ,风华正茂,打着门旗,走在游行队伍最前面……谈起往事先生神采飞扬、绘声绘色;年少的我如身临其境。

  来客告别后,我从家尊口中获悉,先生是个右派分子。1957年不平凡的春天,上级号召知识分子“大鸣大放”。 先生是直性子,说话锋芒毕露,得罪了许多人。同年8月,他从山东大学调到兰州大学,立足未稳,灾祸便到了。9月开学后 ,“反右”已趋尾声,山大却揪住先生不放,硬是将他拉回了学校。兰大为防先生遭遇不测,买了软卧车票,派人专门护送。 在山大,先生终于戴上了右派帽子。主事者还说:“我们山大没有像兰大那样待你以上宾之礼。你要死可以跳海!”说完甩给 他一张硬席车票。赵先生想到家中还有7口人靠他活命,忍气吞声上了火车。不料车上广播响起:“广大乘客请注意,有个叫 赵俪生的反党反社会主义右派分子上了我们列车,大家要提高革命警惕,防止他搞破坏活动。”

  再踏进这所地处黄河之滨的学校,赵先生的处境就大不相同了。原先,人们路遇这位大名鼎鼎的学者,皆是笑脸相迎 ;现在相熟者打照面也退避三舍,好像碰见了瘟神。倒是家尊特别愚钝,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依旧去赵家做客,不管春夏秋 冬,那里总有茶水款待。先生虽戴着右派的帽子,口无遮拦的习惯不改。他们毫不戒备,无所不谈,有深思熟虑的真知灼见, 有兰大校园的奇闻逸事,有未见诸报端的学界内幕,有道听途说的天方夜谭……

  1959年春,兰大中文系和历史系被合并到西北师大。1960年,饥饿降临到每个人的头上。当时师大的农场在 河西走廊的山丹。被打入另册的教师被发配到那里接受劳动改造,赵先生当然漏不掉。

  农场里人人饥肠辘辘,还得从事繁重的劳作。赵先生已极度虚弱,仍遭受非人的虐待。场员们搞到一头黄羊,偷偷煮 熟分食,死活不给先生一口,以示爱憎分明的“阶级立场”。赵先生表达不满,有人对他大打出手,还有一个在旁借用鲁迅小 说《药》中的对白奚落他:“义哥是一手好拳棒,这两下,一定够他受用了!”

  1961年2月2日,赵先生素质卓异的二女儿赵纪上山采摘地衣,不慎坠崖殒命。兰大到任不久的江隆基校长通过 省委发急电通知先生返回兰州。当时他折损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刚好我从浙江老家带回一些食品,家尊二话没说,取出两听罐 头登门送给奄奄一息的赵先生。经此磨难,先生的身体已大不如前。45岁的人,头发花白,牙齿全部脱落。有一回,他取下 义牙笑着对我说:“无畏,你看我像不像汉俑?”

  1961年9月中文、历史两系重归兰大。著名历史学家王家范先生称:“解放前,中国高等学府历史课讲得最好的 是钱穆,解放后,则首推赵俪生。”江校长顶住各方压力,亲自将赵先生推上了中国通史的讲坛。赵先生讲课,条理清晰、剖 析透彻、抑扬顿挫、妙语连珠,学生皆大欢喜。

  1966年6月,“文革”伊始,江校长党内外一切职务均被撤消。赵先生曾赞江是全国最好的大学校长,当然成了 众矢之的。接着“阶级敌人”通通关进“牛棚”。兰大造反派屡出新招。他们将“牛鬼蛇神”的所谓“罪状”画成漫画,勒令 “鬼神”自己在漫画前做讲解员。因兰大此类人员实在太多,司空见惯,听众寥寥,惟独赵先生那里围了一大堆。只见先生手 执一根竹鞭道:“那个太阳就是毛泽东思想,这只张嘴的小狗就是我赵俪生。此画的意思就是——狂犬吠日!”

  1970年,家尊68岁,办理退休手续回了老家。而赵先生才54岁,兰大主事者也让他退职。他只好去大女儿赵 绛工作地点贵州息烽栖身。临行前先生将一部分珍贵的藏书卖给了兰大图书馆,以暂济家庭生活之窘迫。1973年,几番周 折,赵先生又回到兰大,成为历史系的编外人员。

  1976年,“四人帮”土崩瓦解,历史翻开新的一页。赵先生当时正着手西域史研究。已是花甲之年的先生还日以 继夜自学维吾尔文。他非常明白,漫长的政治迫害行将结束,学术界的春天就要降临,该抡起膀子大干一场了。

  1982年4月11日家尊去世,赵先生最先发来唁电。此后,赵先生来信提及先父,感叹说,他建议兰大学报辟一 专栏纪念先父,但杳无回音,不了了之。

  2002年2月,我将家尊遗著《金城集》整理完毕。赵先生不顾年迈多病、执笔维艰,应邀撰序并题签。书序称家 尊是“纯而又纯的学者”,系肺腑之言;题签笔力苍劲,难以想象竟是耄耋之年所为。

  如今,享年91的赵先生终于走完了漫长而崎岖的生命之路。让我聊以释怀的是,过了25年,魂归道山的两位老人 ,终于久别重逢,又可以坐在一起,品茗抒发聚首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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