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井出敬二公使：安倍珍视日中关系

　　安倍珍视日中关系，不会重走军国主义老路

　　“右翼在日本没什么影响力”-特约记者/韩福东

　　井出敬二公使很久没有遭遇这么密集的媒体采访了。不到两天的时间内，他先后面对了6拨中国记者，话题只围绕着一个人展开：安倍晋三。

　　井出敬二手里拿着安倍不久前出版的新书《致美丽的国家》，向记者解释安倍对中国的态度。对于新首相安倍，井出敬二更愿意从他既往的言行中发掘对华亲善的一面。进一步，这位公使还想要澄清一些在他看来存在于中国国内的误解。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把这一句加在报道里。”笑容可掬的井出敬二不断强调日本战后的“和平主义”，他希望自己对此的阐述不被记者所遗漏。对军国主义复活、靖国神社、右翼势力这些国内读者关心的话题，他从自己的立场表达了看法，并试图告诉我们：安倍珍视日中关系，他不会重走军国主义老路。

　　靖国神社独立于安倍政府

　　新世纪：有人说安倍“比小泉更小泉”，对内继续激进改革，对外可能更加强硬。你怎么看？

　　井出敬二：进入上世纪90年代，日本的经济发展进入停滞阶段，小泉首相从那时就想致力于日本的经济改革，也确实取得了巨大的成果，整个经济呈现上升的趋势。当然，日本的经济现在还存在很多问题，比如日本政府还有很大的财政赤字，还有日本人口老龄化的现象以及年金如何支撑下去的问题。有这么多问题，安倍上台后可能也要致力于解决它们。我作为日本国民的一员，对安倍先生继续经济改革也表示期待。

　　新世纪：对外更强硬这个问题呢？外界普遍认为，安倍是鹰派，比小泉更加民族主义，你认为呢？他的对华政策与小泉会有何不同？

　　井出敬二：安倍先生在日本人气很旺。原因之一就是他在解决北朝鲜绑架日本人的问题上非常努力。他最近出版的新书《致美丽的国家》中，部分谈到关于中国的事情。他说，从小泉首相开始就一直致力于日中关系的改善。总而言之，安倍先生是非常重视日中关系的。首先，他会比较关注，日中两国在经济方面怎样继续保持紧密的联系。他今后将和中国领导层共同努力改善日中关系。

　　新世纪：安倍的新书里面，有没有提到关于靖国神社的问题？

　　井出敬二：提到了。

　　新世纪：安倍曾经非常强硬地表示要参拜靖国神社，但在参选自民党总裁的过程中，态度暧昧，特意模糊这个问题。现在作为首相的他，会怎么做？

　　井出敬二：有人认为参拜靖国神社会导致日本重走军国主义的道路，但安倍先生对这样的说法不太认可。现在的日本无论怎么看，都是和军国主义无缘的。关于靖国神社参拜问题，有些误解。

　　新世纪：那你认为，安倍先生会怎么处理靖国神社问题？比如，日本遗族会的会长建议将供奉在靖国神社的甲级战犯分开祭祀，这一点有可能实现么？

　　井出敬二：战后日本政府和宗教的关系其实是发生了变化的。

　　战前，日本国内有些做法是非常错误的，发生了巨大的问题。日本推行军国主义，宗教是受到利用的，靖国神社参拜也是被卷入战争中。战前日本政府有一笔预算给靖国神社，战后希望停止这种现象，靖国神社和国家政府已经没有关系，变成一个独立的机构。这是战争结束以后日本国内反省的结果。

　　至于是否祭拜甲级战犯，要由靖国神社自己决定。现在，日本国内确实存在分祭还是合祭的争论。但要由日本政府来说靖国神社你怎样做，是不可以的。日本《宪法》第二十条有“信教自由”的规定。

　　我是政府职员，由政府职员说靖国神社要怎样，这是不恰当的。

　　新世纪：安倍是日本第一位战后出生的首相。有人认为，战前和战后是一道分界线，具有标志性的意义。在日本，战后出生和战前出生的人，从整体上说，对日本侵华这段历史的认识是否有所不同？

　　井出敬二：61岁以上的人是战前出生的。现在日本大部分的人都是战后出生的。我的祖母三年前以93岁高龄去世，她就是接受战前教育的人。按照她受到的教育，战争中去世的人应在靖国神社得到祭祀。她的兄弟在菲律宾做过战士，所以她有可能去靖国神社参拜过。在日本，有亲人在战争中去世了，他们就有可能去参拜。

　　右翼在日本没什么影响力

　　新世纪：日本右翼的声音在我们看来非常大，他们人数占日本国内多少比例？

　　井出敬二：我们没有具体的数据。但非常极端的右翼分子也没有要把战前的殖民地重新占领。日本现在施行和平主义，所以右翼也是在承认和平主义的大框架内，有自己的行为。我们见到，中国国内媒体有刊登日本右翼分子穿着以前军服的照片，但是其实那些人也不会重犯战前的错误，想要再造一个满洲国。绝对没有那样的想法。其中可能也有这样的成员，觉得穿这个流行，只是好玩。可能没有想得特别深刻。

　　大家一直谈到右翼、右翼，实际还是不要特别担心。

　　新世纪：可是在我们看来，即便有只是为了好玩的右翼，可大部分还是有理念的右翼，不知公使是否同意？他们也多是战后出生的吧，产生这种右翼分子的土壤是什么呢？

　　井出敬二：他们也有战后出生的。日本战后的右翼势力，实际在日本没有多大影响力。如果说影响力，实际上还没有马克思主义强。尤其在冷战时期，马克思主义在日本广泛传播。我在大学时期(冷战还没结束)读经济专业，那时在专业课程中就接触过很多马克思主义思想，比如《资本论》和列宁的论著。

　　在日本国内，马克思主义倒是有影响力。当然，冷战结束后有下滑的迹象。而右翼则是没有什么影响力的，(虽然)二战前确实是有右翼思潮。这是我的个人意见。

　　新世纪：很多人担心日本的军国主义复活。

　　井出敬二：日本社会战前和战后其实发生很大变化的，关于这一点中国国内可能并不是很清楚。

　　比如说，二战时，日本政府没有发出命令，但关东军擅自行动，在中国国内做了不好的事情。战后日本成为民主国家，希望在民主的范围内加强对自卫队的控制，使它不能在海外任意做一些事情。在日本，自卫队的任何活动都是通过媒体曝光的。

　　在日本，大家也知道以前做的一些事情是不对的。即便右翼团体，也没有人认为，日本应该收回战前的殖民地——如朝鲜，还有台湾。最为过激的右翼也没有这样的说法。日本已经不想发生战争，这一点在日本国内上下已经达成共识。战后日本没有发动一场战争。而中国国内有人说，日本和中国是否还会发生一场战争！我听到这样的话感到非常吃惊。

　　新世纪：你觉得战争是完全不可能的么？

　　井出敬二：日本这61年来完全没有发生过战争，所以在日本看来，战争是完全不可能的。日本国内也没有征兵、把学生征召到自卫队这样的制度。日本认为没有必要保持攻击性的武器，所持武器是最低限度保持自卫。比如说日本没有核武器、航空母舰，也没有远程导弹。最低限度自卫的东西自卫队有。

　　现在大家比较关注的是北朝鲜，他们有导弹。对北朝鲜，日本政府非常担忧。日本无法理解北朝鲜这样的行动，也不能想象和预计它以后会怎么做。这种担忧一直在上涨。日本鹰派因此想要自身也有导弹这样的力量以自保。从我们的层面来说，也希望大家能够理解。我认为日本鹰派的言论也并不是很过分。

　　新世纪：那你如何解释，美国攻打伊拉克时，日本为何出兵？这是否和日本自卫的准则有矛盾呢？

　　井出敬二：你提了个特别好的问题，可能很多中国人都是这样认为的。我想给大家作个说明，希望大家能够理解。

　　在伊拉克战争中日本派出了自卫队，但那并不是为参加战争而派去的。日本国内也有这样的反应和评价：自卫队是否去参加战争？日本国民反对自卫队去伊拉克参加战争。但是，那样的事是没有的，请大家放心。

　　日本自卫队去的地方是并没有发生战争的地方，他们在伊拉克做的都是修筑道路、建筑学校这样的工作。人民解放军也有的在那里做土木工程。

　　新世纪：这些事，不派自卫队去也可以啊。

　　井出敬二：因为在当地可能受到恐怖袭击，所以要派遣有能力保卫自己的组织或机构。而在日本，除了自卫队，再没有这样的组织和机构了。当然，日本国内也有这样的意见，认为日本是不是除了自卫队，也应建立有保护自己能力的承办上述工程的组织？

　　现在日本就是对海外进行援建，提供资金，而让其他国家从事比较有危险性的工作。比如中国也派遣维和部队，人民解放军也做危险度高的工作。解放军参加维和部队的工资，一个月大概1000美元左右，这是联合国规定的。而日方给维和部队支付其中的20%，这来自日本国民的税金。钱是给了，但危险工作由人民解放军做，所以日本会有这样的意见：只是给钱就够了么？出钱以外，是否该派遣人力去干这样的事情？这和战前军国主义复活，是完全不一样的两回事情。

　　修改和平宪法必须经国民投票

　　新世纪：那你如何解释，日本国内修改和平宪法呼声的高涨？

　　井出敬二：宪法是战后就马上制定的，1946年制定后一次也没改过。制宪时，还没考虑维和部队的事情，这是其中一个原因。另一原因，战后世界形势和现在也不一样。当时是以联合国为中心，以认为世界将走向和平主义的乐观态度制定宪法的。当时想，日本不需要有军队，也可以维持发展。但现实情形不如当初预计的那么乐观。现在日本广为流传的观点是，是不是有必要保持最低限度的、必需的军备力量？关于宪法修改在日本国内颇有争议。

　　《宪法》第九条规定：“放弃战争，否认军备及交战权。1. 日本国民衷心谋求基于正义与秩序的国际和平，永远放弃以国权发动的战争、武力威胁或武力行使作为解决国际争端的手段。2. 为达到前项目的，不保持陆海空及其他战争力量。不承认国家的交战权。”而现在日本争议的是其中的第二小条要不要修改，对于第一小条，大家多数都是支持的。

　　中国国内可能有人担心，更改了宪法，日本就会走上军国主义道路。我特别想对大家说，这种事是不会有的。即使修改宪法，也不会改变日本和平主义的道路。

　　新世纪：有分析人士认为，在安倍任内，修改和平宪法可能会成功。

　　井出敬二：这个我不知道。修改宪法，在日本国内需要很多手续。根据《宪法》第96条，“必须经各议院全体议员三分之二以上的赞成，由国会创议，向国民提出，并得其承认。此种承认，必须在特别国民投票或国会规定的选举时进行的投票中，获得半数以上的赞成”。

　　解决战争伤痕是难点

　　新世纪：早些时候，美国众议院国际关系委员会历史上第一次通过了有关东北亚历史问题的决议案，呼吁日本政府就

　　井出敬二：战争中很多妇女卷进去，受到蹂躏，这一点日本政府是承认的。对于那些年纪大的慰安妇的处境，我也很同情。在1990年代，日本国内有这样的活动，募集资金来维持慰安妇的日常生活。日本政府支持这样的活动。募集到的这些资金相继都给了菲律宾、韩国、印尼和荷兰的慰安妇。日本总理大臣也写了道歉信，给她们每一个人。2001年的时候，我曾为此问题去过菲律宾、印尼和荷兰。给菲律宾的款项为每人200万日元，对菲律宾来说，这是一笔很大的金额。我曾经在菲律宾碰到曾做慰安妇的妇女，她表示，对二战中发生的事不能原谅，而现在的日本人这样热心来做这件事，她从心里表示感谢。

　　新世纪：这些资金没有给及中国。

　　井出敬二：1990年代后期，日本也准备在中国开展这样的项目，但是没有得到所有相关人员的理解和协助。

　　另外，关于这个问题，大家可以参考1972年日中联合声明第5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宣布：为了中日两国人民的友好，放弃对日本国的战争赔偿要求。”上面说的募集资金，并不是政府的赔偿，有些人对这一点存在不满。对战争留下的伤痕，如何柔和它，促进双方关系的发展？这也是一个问题。日方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做，非常希望亚洲国家能够了解到这点。

　　新世纪：有分析认为，美国国会的决议案和听证会是对作为鹰派的安倍的警告。

　　井出敬二：关于历史认识问题，安倍在9月6的记者见面会上发表过这样的意见。他说，对过去的历史，要持非常虚心的态度。而且这种态度要持续。安倍表示，应继续保有村山富市的谈话精神。(1995年8月15日，当时的内阁总理大臣村山富市在谈话中称：“我国在不久的过去一段时期，国策有错误，走了战争的道路，使国民陷入了存亡的危机，殖民统治和侵略给许多国家，特别是亚洲各国人民带来了巨大的损害和痛苦。为了避免未来有错误，我就谦虚地对待毫无疑问的这一历史事实，谨此再次表示深刻的反省和由衷的歉意……”)

　　9月7日的记者会上，他还说，二战使很多国民陷于苦难之中，也给很多国家国民带来巨大的伤害。对于这件事，要明确反省。认识到这一点，日本才走到今天和平和民主的国家。另外，安倍在国会答辩中也屡次提到，日本遵守旧金山条约的第11条，承认远东军事法庭所作的最终裁判。安倍先生对历史问题的态度，应该没有什么错误。

　　新世纪：那你如何理解美国国会在这个时机对日本进行批评？

　　井出敬二：可能美国国会议员，并不了解日本在慰安妇问题上所做的努力。美国是诉讼社会，(对慰安妇)通过募集资金而非法院判决赔偿的方式，在美国也有非议。国会议员可能是听到这方面的议论。

　　(对话部分经井出敬二公使审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