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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润峰大结局


http://www.sina.com.cn 2005年01月19日14:34 新民周刊

  中国版的创业故事往往不是以大团圆结尾。作为20年来中国企业界最强悍的面孔之一,60岁的倪润峰的谢幕却如 此苍凉。

  撰稿/张 静(记者)

  长虹近30亿的坏账被不留情面地尽曝于众,60岁的倪润峰最终留下一个苍凉的手势谢
幕。作为20年来中国企业 界最强悍的面孔之一,倪润峰曾集光荣与梦想于一身,如今功过去向要等“组织的结论”。

  难以理解,季龙粉的APEX公司素以“空手套白狼”闻名,倪润峰心知肚明为何继续“自杀式合作”?

  2000年被迫退位,让这位一心想建立市场帝国的强人彻悟自己并非长虹真正的掌门人。那只看不见的手可以给他 鲜花与掌声,也可以一日之内拉他下马。

  老倪显然不是认命的角色。与季龙粉合作,也许只是老倪为摆脱宿命而孤注一掷。“他想借此重建游戏规则,不过赌 输了而已。”一位谙熟潜规则的人士告诉记者。

  “倪二杆子”

  进入绵阳高新区,一座蓝色大厦由南向北顺势而上,这就是长虹心脏所在。这家20年前脱胎于军工雷达厂的“中国 彩电大王”,如今雄霸一方,6家工厂辐射开来,占地168.1万平方米。在西南蜀地依托天时地利人和,抓住中国经济转 型契机,将长虹带进辉煌的人正是倪润峰。

  倪润峰“好赌”,长虹人称“倪二杆子”。

  1985年,长虹命垂一线。国家开始对彩电生产线重复引进现象进行宏观调控,而长虹厂现有的生产线被认为是最 落后的。刚刚走马上任的倪润峰力排众议,在长虹资金捉襟见肘的时候投入2900万元建彩电大楼,引进日本先进的生产线 。倪润峰都没有预料到运气如此之好,这条生产线正是中国允许引进的最后一条彩电生产线。

  让倪润峰一赌成名的还是“价格洗牌”。不仅为长虹赌出行业龙头老大的地位,老倪也凭着率先涨价、降价,成为对 僵死的计划经济观念进行摧枯拉朽扫荡的急先锋。

  上世纪80年代末,彩电成为紧俏品,黑市价格直线上升,而正规厂商在国家严格的物价政策之下只能干着急。苦思 良久的倪润峰出一奇招,将电视以高于国家牌价低于黑市的价格卖给工商银行做奖品,并终获省物价局同意批准。据称,长虹 此次涨价,截留下来的资金总数有一两亿之多,为长虹起步提供了第一桶金。

  1989年,长虹再逢生死劫。国家开征特别消费税,每台彩电成本上涨600元。长虹全部产品库存顿时高达3.2 亿,银行存款最困难时只剩下1000余元。倪润峰冒着“蹲班房”的危险,断然宣布在全国范围内让利销售。这是中国家电 史上第一次降价事件,倪润峰此举不啻捅了马蜂窝,全国彩电厂家强烈要求主管部门严惩长虹。

  “倪二杆子”再次赌赢。50天之后,国家出台了关于彩电降价的决策。此时,长虹已将20万库存彩电销售一空, 将同行远远甩在身后。

  裂痕初现

  在倪润峰的带领下,长虹在1997年登上了企业发展的最高峰。绵阳成为四川县市经济快速崛起的奇迹,倪润峰本 人也在政商两种身份上获得了极大成功,集中央候补委员与“最杰出企业家”等荣誉于一身。

  然而中国版的创业故事往往不是以大团圆结尾。地方大股东+创业型企业家=全国著名企业的梦幻组合隐忧潜伏。企 业做大了,企业家快退休了,整个社会的权利产权意识强化了,问题陡然出现:怎么给企业家定价?如何兑现分配激励?

  当这个中国式的商业难题摆在长虹前主要负责人与地方政府面前时,倪润峰和绵阳市政府都没能表现出李东生和惠州 市政府那样的智慧。

  早在1999年,倪润峰已经制定了庞大的MBO计划,但诸多政策性障碍使此计划难以施行。至今为止,这位在大 西南运筹帷幄、使长虹成为民族工业一面旗帜的前长虹CEO仅仅持有四川长虹股票73872股,按目前8元左右的流通股 市价计算,还不到60万元。

  而老倪不幸在决策上出现重大失误,高速发展的长虹也从1997年起进入了调整期。1997年,长虹的销售收入 从上年的188亿元下降为164亿元,市场占有率由35%降为30%;在全国电子百强排名榜上,长虹也从连续多年的独 占鳌头退为屈居第二。到2001年8月,这个当年上海股市的龙头企业中报竟然报出0.01元的业绩。受长虹的影响,绵 阳市也跌出了四川全省城市GDP第二名的宝座。

  “厂里形势差了,双方开始有了矛盾。民营化更让他与市里闹得不愉快,这些都导致2000年5月长虹发生首次高 层剧变,倪润峰被换下台。”一位长虹内部人士告诉记者。

  强弩之末

  2001年2月,“消失”了8个月的倪润峰卷土重来,再掌长虹集团大权。业界大跌眼镜,“他本应该‘见好就收 ’,也可以算是功成身退。为何还要重出江湖?”

  业内人士向记者分析:“老倪退休时,正好是行业非常微妙的阶段。在2000年之初,长虹的净利润从1997年 顶峰时期的25.9亿元跌到了1999年的5.25亿元;而长虹因为产品积压,效益下滑,不但使绵阳,而且使整个四川 的工业产值急速下滑,排名在全国后面。从省里到市里到长虹,都面对很大的压力。从来都是面对鲜花和掌声的倪润峰,这时 ,几乎每天都要面对来自上面的批评。他不允许市场否定他自己作出的战略,更不能容许跟他在战略上存在根本分歧的新任推 翻他以前的模式。‘换帅事件’也让老倪对自己这个“国资打工仔”身份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他开始为成为完整意义上的企业 家而战。

  面临着信任危机,重出江湖的倪润峰必须迅速拿出成绩来证明自己。然而那个依靠价格优势攻城拔寨的时代已经过去 。“当时国内彩电市场基本饱和,价格战杀下来,21英寸的彩电也就是四五十元的利润,不得不向海外开拓新的市场。但重 新建立渠道的耗费的资金还是次要,重要的是老倪没有时间去等待。在急需摆脱困境的心情下,就算是根稻草老倪也要抱着试 试看了。

  APEX公司就是这么一根稻草。

  “当时季龙粉的APEX家电经销公司在美国西海岸乃至在整个美国都做到很有影响力,这帖速成药无疑太符合老倪 的需要。”

  豪赌MBO

  “当时90%的人都觉得不能跟季龙粉合作。我们都考察过,新科集团、五矿都上当受骗了,副总王凤朝也率领十几 个人赴美考察过。但老倪最后还是决定合作”,一位长虹内部人士表示。

  这么大的生意,稍有常识的人都不会被骗,何况一下子被骗了几十亿元?该人士谈到:倪润峰肯定考虑了各方面的因 素。在其执掌长虹近20年里,他习惯了带领长虹顶住各种风险和非议,最终绝处逢生。

  而倪润峰的解释是:“长虹每一步都要考虑风险。”但这一次,老倪没有明说他赌的是什么。

  2001年,长虹的APEX应收账款达3.4亿元,2003年激增到44.4亿元。老倪肯定知道纸包不住火, 也知道账上的虚利不过保他一时的繁荣。然而他为什么还要赌呢?

  一位政府工作人士告诉记者,老倪很可能赌的是MBO的成功,而跟政府讨价还价的砝码就是“长虹出口神话”。至 于这其中是否存在一些利益输送和私下约定,谁也说不清,“这些做法都不新鲜。”

  有业内人士指出,如果MBO成功,在财务账目上把这笔应收账款做掉不是一件难事。根据长虹年报,2002年, 长虹借大举出口迅速翻身的经验,公司主营业务收入实现125.8亿元,同比增长32.27%;其中出口收入55.4亿 元,增长幅度超过600%;净利润实现1.76亿元,同比增长109.70%。

  在长虹账面上的营收数字仰赖出口飞速飙升的同年,倪润峰第一次对外界透露他对于长虹民营化的思路。“我们多次 与政府部门沟通过,目前政策很明确。”倪润峰的语气很坚决,“因为彩电行业是竞争性行业,未来国有股会逐步退出,长虹 将成为民营企业。”

  2月,长虹的民营化步伐明显加快:一是传言四川长虹将有望成为国有股减持试点,具体方案是以长虹净资产六七折 的价格向流通股转让;二是市场传闻长虹将被外资并购,主角是赫赫有名的香港新鸿基地产。

  然而老倪输了。就在2月18日,缄默了很久的新鸿基地产新闻发言人对外界表示:“集团是否入股长虹目前仅在研 究阶段,对于是否最终入股尚没有定论。”“老倪此时应该已知大势已去,长虹再次经历人事动荡,自己黯然收场已是难免。 ”

  为何会败

  老倪曾将自己的失败归结为没有“李东生”那样的好运气。然而更多的分析人士认为其中的关键在于“跟上层的矛盾 太深”。

  长虹与绵阳,实际上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两者祸福相依,荣辱与共。这种“政商综合体”的特殊关系对于城 市和企业两者而言,往往并非福音。

  曾经有企业来绵阳参观后感慨地说:“在我们那里,是企业和企业竞争,在你们这里,是企业和政府捆在一起同别人 竞争,难怪长虹能够节节取胜。”

  在绵阳,流传着两句话。第一句话:长虹无小事。第二句话:在绵阳,只有长虹不想办的事,没有长虹办不成的事。

  “长虹刚上彩电项目的时候,绵阳市机动财力只2000多万,每年勒紧腰带支持长虹1000万元。长虹要发展, 绵阳市立即拿出开发区最好的土地80万平方米。新区建成,2公里路不通。市里立即出钱,3个月很快完工,并且马上开通 了公共汽车。”绵阳市市委书记曾经谈到。

  西南财大经济系丁任重教授告诉记者:“90年代中期,长虹受铁路运输的制约,大量的彩电产品运不出去,绵阳市 政府甚至应长虹请求,专门投入几千万改造火车站,完全是为长虹做的。”

  长虹在绵阳受到特殊的礼遇。“长虹的报告直接递交市长,长虹打电话来商议某事,常常是市委、市府领导去长虹, 而不是长虹的老总到市里来。”长虹厂庆就是绵阳的节日,由秘书长挂帅,专门成立接待班子,交警见了,必须敬礼,一路绿 灯,如有来宾因为不熟悉情况而违反交通规则,一般不予处罚,以此来保证厂家和来宾满意。

  “中国许多城市的崛起,都离不开这条途径。像河南的双汇对于漯河,长虹对于绵阳”,中国企业家协会副会长艾丰 先生曾经开玩笑似地评价这种“政经综合体”:“我曾经跟泰州市的领导开一个玩笑:泰州是一个县级市,现在春兰发展了, 泰州的经济发展了,泰州就变成了地级市。名牌企业对一个地方多重要,既可以让你们发财,也可以让你们升官。”

  然而,长虹同样感受到“捆绑”之痛。

  “绵阳兴建科技城,长虹在上世纪90年代初,就把重金投向了绵阳——全力助推绵阳市建设,由绵阳出地,长虹出 钱建设开发区,最后市里拿出部分开发区土地给长虹使用。在利润最高的1996年到1998年,长虹将巨额利润的大多数 上交。”一位绵阳市政府工作人员告诉记者。

  倪润峰曾经去深圳和珠江三角洲一带考察,越走心态越不平衡。“我们的社会负担也很重——小学、中学、托儿所、 幼儿园、医院……在这种背景下,我们要和中外合资企业去抗衡,要和沿海的轻装上阵的企业去抗衡,那只能是人家用8个小 时,我们用12个小时。”一位长虹的员工向记者抱怨:“政府是干涉得比较多。修路、修桥,企业肯定要出钱。产值、销售 额、税收都要保证。干预过多,对一个企业来说不是好事情。”

  长虹开始走下坡路时,政府跟企业家已经不复并肩打天下的亲密,双方的隔阂和分歧泾渭分明。一位当地人士告诉记 者:“我只能这样说,长虹这个公司,国有股是绝对控股地位,政府是大股东,是绝对的所有者,所以这个企业是不是改制, 如何改制,是政府说了算,而不是倪总说了算。”

  而老倪的社会关系学也被认为是成绩不及格的学生。

  人脉关系的畅通一向被认为是国内政企之间运转的大事。而倪润峰在长虹的20年中,他一直都是一个备受争议的人 物。霸气、谋略、大手笔等等词汇一直伴随着倪润峰。而倪润峰常常公开谈什么“王熙凤为什么失败,是她的权威性还不够” 、“长虹必须走出绵阳,但目前还有困难。这和目前我国财政体制有关,分灶吃饭。你不把绵阳的税源搞上去,要走出去很难 ”,常常称自己“不过是打工仔”,这些言词无疑会令政府难堪。

  “在某种程度上,他们有些膨胀,把企业看成了自己的孩子。在海内外知名后,在为当地做出较大贡献之后,他们有 意或无意地会低估甚至无视地方政府,有时甚至会以更高一级的政府或领导要挟地方政府。这样的行事风格,一时还能够获得 谅解,坚持则肯定会酿祸,直接影响到企业家对企业长远发展规划的实施,”一位当地人士评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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