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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视《社会记录》:日记(下集)


http://www.sina.com.cn 2005年10月30日23:14 CCTV

  中央电视台新闻频道《社会记录》栏目10月28日22:05播出节目《日记》(下集),以下为节目实录。

  主持人阿丘:

  今晚,咱们接着说昨天的事情。靠卖身为生的发廊女小娟,上个月4号,被人用钢丝绳
活活勒死在出卖自己身体的出租屋里,警方后来发现,她留下了6本日记。就是这些日记,让咱们看到了,一位风尘女子的内心世界。熟悉的对妻子对丈夫的思念,同样熟悉的女孩儿对未来的憧憬,日记里的文字记下的,和咱们寻常人家的女子没有什么两样,甚至还要单纯,还要真切。昨天,我给您讲的事情,都是想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这样一个和咱们寻常人家的女子并无两样的小娟,会干上那让人可悲的行当。而今天,我想接着说的是,小娟怎么走上的绝路。

  影像:

  桃树坪收容教育所大门、铁丝网后的号室

  日记

  4月19日,星期二,晴

  今天早上大约七点多我就打电话给老板,我哭了,哭得好伤心,让我老公来看我,等啊等啊终于等到了,……我真的很后悔,后悔为什么会干这份工作?晚上又是睡不着,想这想那,心里痛苦极了。”

  6月26日 星期日 晴

  老公,你在想我吗?我好想你,好想你,除了爱你,就是想你,除了想你,就是爱你。我爱你,我想你。老公,这辈子没有你,我会活不下去的。要一心一意对我,爱我一辈子,好吗?

  影像

  采访

  小娟在收容教育所的同室学员 冰冰

  冰冰: 现在这个社会,我觉得相信爱情的人特别少,但是她特别特别相信她老公,特别爱她老公,我也说不清楚,就是跟别人的爱情不一样。她提到她老公的时候,表情特别特别幸福,我也说不清楚,我觉得她特别的幸福。

  主持人阿丘:

  冰冰是小娟的好朋友,今年的4月18号,在一次扫黄行动中,她和小娟同样因卖淫,被收容到了兰州市公安局城关分局收容教育所,也就是在那里的4个月中,小娟留下了115篇日记。

  日记

  5月13日 星期五 晴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这辈子都没想到会在这里面过生日。老公,你给我买的鸡,我好感动,开始不让带,最后还是带进来了。我们好多人分着吃了。”

  采访

  小娟在收容教育所的同室学员 小张(化名)

  小张:我们俩是斜对面,我们俩都是上铺,睡觉时候我们一个看着一个,她会对我笑,我问她笑啥,她说她想她老公了。

  主持人阿丘:

  小张说,每到晚上11点,夜深人静,小娟就开始写日记,写完之后,再仔细地用纸叠一颗心放在信封里。我仔细看过这些日记,的确几乎每篇日记,小娟都在思念丈夫,有很大一部分都是以“老公”开头,一共提到了240次,平均每篇日记就有两次以上。

  影像资料:日记手绘钢笔画,纸叠的心

  日记

  5月12日 星期四 阴转小雨 刮风

  老公,当我打完电话后,我又好伤心,不知是我想得太多了,还是你真的在外面有了女人,想到这些我就怕,外面下着雨,我的心如刀割,老公,你此刻在干什么?你千万别背着我干对不起我的事,如果有一天让我发现了,你该知道是什么后果?

  主持人阿丘:

  和很多深爱丈夫的妻子一样,在高墙内的小娟,很担心独处的丈夫会有外遇。还因为交织着风尘女的这样一种身份,小娟比一般的妻子更为焦虑。不过,对于外人看来,他们夫妻的关系却因此更为复杂。

  现场采访

  小娟在收容教育所的同室学员 冰冰(化名)

  冰冰:我一直我想不明白,她老公为什么……,她那么爱她老公,她老公最后,最后不怎么打电话了,她老公老是电话都打不通了。

  采访

  兰州市公安局城关分局收容教育所干警

  刘雪霞:因为她喜欢她丈夫,所以愿意为她丈夫付出她的一切,我想就是这个样子,女人太痴情了就是这个样子。

  我觉得她老公还是,对她好像就是,好像在利用她。

  主持人阿丘:

  一位是小娟的好朋友,一位是最关心小娟的管教干警,在收容教育所的四个月里,她们是小娟最亲近的人。正是出于对小娟的关心,以及对她后来遭遇不测的同情,她们怀疑小娟的付出是否值得。

  影像:小刚拿到日记 沉默 长叹

  采访

  小娟的丈夫 小刚(化名)

  小刚:我现在感觉到别人议论,怎么议论我都没有办法,但是我只要我自己是清白的,干啥,别人怎么议论我也没有办法?

  记者:要是时间再倒流,时光再从头来一次,你怎么安排和她的生活?

  小刚:真不知道,现在乱得很。当我一个人的时候,就想能好好的和她并着肩走。

  记者:为什么老叹气?

  小刚:我感觉这些事情让我真的接受不了,真的接受不了。对不起家里。真的,现在又成这样了。

  记者:你想过她会这么做吗?

  小刚:不知道。

  主持人阿丘:

  “没有办法”,面对这样的回答,我不知道该抱什么样的态度?理解?那丈夫的责任该放在哪里?谴责?我不知有没有权利。但我想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没有任何一个丈夫愿意让自己的妻子去做这样的职业。另外,我的同事告诉我,小刚其实一直反对妻子去从事这个职业,一直到了小娟进了收容教育所才知道真相,无奈的他,等小娟从收容教育所出来之后,试图把妻子带去北京打工,而妻子想先挣钱还债,在大吵一场之后,小刚流着眼泪离开了兰州。

  采访

  兰州市公安局城关分局刑警大队七中队副中队长 宋兰军

  宋兰军:我觉得这个丈夫确实在心理上,应该承受一种压力,应该比他妻子更大一点。

  话外音:宋兰军,兰州市城关分局刑侦第七中队副中队长,小娟被害案的办案警察

  宋兰军:根据我们搞案件,调查了解的一些情况,他丈夫不是指使他妻子做这个,应该是对生活的一种无奈。

  影像:小刚手里拿着小娟的遗物,沉默

  影像:

  日记

  5月21日 星期六 多云

  老公,今天终于给你打电话,当我打通电话后,我也不知为什么没说几句话,就流泪了。挂了电话,我回到宿舍就放声大哭。真的,我也不知为什么有那么多眼泪。其实,当我听到你说的那句话“等你出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做那些歪门邪倒(道)的事了”,我好感动,老公,只要你能说出这句话,我已经知足了,感觉到进到这里也值了。

  7月1日 星期五 阴转小雨

  老公,今天我们号舍的大学生走了,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他(她)终于从这个鬼地方出去了,希望她出去后,好好上学,再也别干傻事了。

  主持人阿丘:

  您看,在前一篇日记里,小娟为丈夫的话感动到流泪,在后一篇日记里,她祝愿同伴能够从此走上正道。而且,日记里还说,在接受了关于

艾滋病的教育之后,她感到很害怕,后来还专门写了一篇感想交给管教干警,可见对艾滋病的危害她也有着十分清醒的认识。我以为小娟会说:“以后再也不干这一行了”,可是,翻遍了日记,我并没能找到这样的断语。事实上,就在离开收容教育所的当天晚上,她立刻去了兰州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发廊。

  (影像:小娟所在的发廊,看守所空镜)

  画外音:我的同事在看守所见到了这家发廊的老板娘,她说当时打算回家,正好租的房子也快到期了,准备退房,但小娟求她再续租一个月,好挣了钱还掉最急的一笔1300元的债务。

  现场采访

  小娟所在发廊的老板娘

  发廊老板娘:24日晚上,八九点钟,我住在楼上,我店没有开,我房子到期了嘛,24号,我房子是27日到期。她就跑到楼下店里,问要不要打工的,看我那里没有开门。没开门,她就打电话给我老公。我那时不舒服在楼上睡觉。打电话给我,问我要不要小姐,老公说我房子到期了,我想回家了,她说你们反正还有几天房租嘛--我24日,27日到期嘛。就领她去,她要上班,她身上没有一分钱,她要上班嘛,

  她说我在你这里呆一个月,我欠债多了。说她欠债多了。我还欠了好多债,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衣服都没有,就是身上一套衣服,换的衣服都没有,我身上的衣服都是别人的,不是我自己的

  小娟在收容教育所的同室学员 冰冰

  冰冰:她当时从这出去的时候,身上只有20块钱,她没有钱。

  影像:

  小娟曾在的发廊

  收容教育所大门

  墙上的标语:“告别昨天,珍惜今天,走向明天,拥抱未来。”

  现场采访

  兰州市公安局城关分局收容教育所干警 刘雪霞

  刘雪霞:被改造成功的一般就占10%左右,90%的出去一般还是做这个职业。

  记者:这是什么原因?

  刘雪霞:我想还是社会,社会上的一些压力,就业的压力特别大,再一个就是生活,大多数都是生活所迫,就是为了娃娃,有些是依赖比较多一些,有些是找不着工作,还要给父母寄钱。

  我经常这么说,社会上发生的这些事情、这些悲剧,而且从法律上对她们进行教育。但是有时确实是力不从心,因为她们也是没办法,才从事这种职业的。

  主持人阿丘:

  刘队长告诉我的同事,小娟是陕西省麟游县人,因为父亲去世,家境贫寒的小娟未能完成学业就早早出门打工。去年2月嫁到甘肃省华池县的一个偏僻乡村,操办婚事欠下了3万元。一个月前,年迈的公公又患上胃病,急需两万元手术费。8月24日从收容教育所出来,又欠下了一笔钱。债务越来越多,雪球越滚越大,应该是驱使她再次走进发廊的主要原因。生存压力是不是就是放下尊严的理由?社会因素是不是可以成为个人责任的借口?面对这样一个不幸的女子,我也没有勇气去责问,但不论出于什么原因,最重要的是这样一个现实:小娟再次走上了一条最危险的路。

  日记

  7月30日 星期六 阴 雷阵雨

  老公,我特别想你,我实在不想在这没有自由的世界里呆了。我好想出去,好想回到从前。老公,等我出去后,我们再也不要吵架,一定要珍惜我们在一起的每一时每一刻。

  采访

  兰州市公安局城关分局刑警大队七中队副中队长 宋兰军

  宋兰军: 一般卖淫女在遭受到不法侵害的话,很少报案,在平常我们搞的案件中,有一些卖淫女受到了不法侵害了,抓到了这个犯罪嫌疑人之后,嫌疑人交代以后,我们返过头找这个卖淫女,这个难度是相当大的,因为这个卖淫女都是留的化名。

  宋兰军:因为这一类人受到法律保护是比较薄弱一点,这个犯罪分子也就是钻这种空子,这种空档,容易找这些,侵害她们。

  现场采访

  潘绥铭,中国人民大学性社会学研究所研究员、所长

  潘绥铭: 新闻上面报道过一次,2002年的时候,沈阳晚报登过一个消息,仅仅在沈阳市范围内,一年就被杀了106个。如果是人民大学有106个学生被杀,你说会是什么结果。106个小姐被杀,就被晚报上二三十个字,从来没有引起注意,我们在这儿叫唤了半天没有用,她们死就死了。

  话外音:潘绥铭,中国人民大学性社会学研究所研究员、所长,从8年前开始关注发廊小姐这个群体,曾多次到全国各地进行实地调查。

  潘绥铭:公安局你也不能说他不破案,但是他们确实难,你说为啥,很不容易破案,她连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这个尸体是谁,你先搞清楚尸体是谁你得费多大劲,搞清楚以后她那个小姐什么职业,她跟谁接触,对于公安局来说确实很难。

  我从来不接受采访,为什么这个接受,就是因为这个恰恰是我研究的专题,我应该说话,不说话就不对了,不管什么个人考虑我都应该出来说话,最大的危险既不是社会,也不是经济,是这些女孩子本人,她们就落到这个地步,就很容易被人杀掉了啊。

  影像:

  小娟被害现场照片。

  昏暗灯光下的发廊小姐。

  主持人阿丘:

  从收容所出来的当天,8月24日,小娟来到发廊重操旧业(插被查封的发廊照片);从收容所出来后的的第10天,9月4日凌晨,小娟被嫖客用钢丝勒死在这间床上(插现场照片)。案发之后,兰州市公安局城关分局迅速组织警力侦查,经过12个不眠之夜的艰辛努力,终于在一家建筑工地上抓获犯罪嫌疑人唐某。亲手抓获嫌犯的宋兰军队长对我的同事说,25岁的唐某和小娟年龄相仿,家境相似,也是从农村来到城市的农民工。而他的犯罪动机,竟然与他很久以前一次失败的嫖娼经历有关。

  影像:兰州市公安局城关分局看守所

  现场采访

  犯罪嫌疑 唐如林

  唐如林:就是上一次那个女的,当时说100块钱,然后走到房子里面还没干,就窜出来一个人,就把我打了,然后我把身上的200块钱,给他们拿走了,当时他们拿着刀让我走,不走就打死。

  记者:就把这个愤怒发泄在小娟身上?是吗?

  唐如林:是。

  记者:我前一天去了一趟小娟的家,她们家非常穷也非常的苦,其实她和你一样也是穷孩子,出来打工,只不过你是在工地打工,她做得是皮肉生涯。而且你们年龄也差不多,都是20来岁,你就这样下手吗?

  唐如林沉默

  记者:你把她杀了,你能得到什么?有一种报仇的快感?

  唐如林:是。

  记者:现在也是吗?

  唐如林:没有。

  主持人阿丘:

  让人感慨的是:同样是来自农村,同样是来到城市追求幸福生活的人,结果却是互相伤害。潘绥铭教授告诉我的同事,从某种程度上说,发廊小姐和农民工的问题本质上都是一样,都是贫困人群的出路问题,区别只是发廊小姐从事了一个法律所不允许的特殊行业,很难得到法律的保护和大众的关心。

  潘教授说,改善贫困人群的处境,才是防止像小娟这样的悲剧重演的根本之道。而对于已经从事类似行业的群体来说,如何保护她们的合法权益也是当务之急。我想,也许这些都不是能够一蹴而就的,对于普通人来说,在做不到更多的时候,就让我们多一些理解和关注吧。

  现场采访

  潘绥铭,中国人民大学性社会学研究所研究员、所长

  潘绥铭:我觉得这个新闻最大的价值啊,让很多很多普通中国人知道,第一小姐原来还是结婚的,好多人都连这个都不知道,第二小姐也是人,她们是有感情的,她是爱她老公的,这多少中国人是不知道的,这个新闻我觉得最重要的是这两条,第一他们好多人都以为这些小姐是未婚的,我们调查里面至少一半,至少一半是结了婚的人,而且至少三分之一是有孩子的,只是孩子他们无法跟在她们身边。她们不但是妻子而且是母亲。她怎么会没有感情呢?

  潘绥铭:什么叫“污名化”,就是以偏概全拿这几小时把他的整个生活,彻底人的内心全部都否定掉了。历史上一直是这样,婊子无情啊,婊子怎么无情啊?她是对你无情,你是嫖客当然无情了,那就对了。她跟她父母,跟她兄弟,跟她的丈夫,跟她的孩子怎么无情?当然有情了!但是这以往一切对小姐泼的脏水,都建立在这个前提上,就以偏概全,把她们生活中的这一小部分,整个覆盖到全部生活

  影像资料:6本日记,纸叠的心。

  小刚手上拿着这些东西。

  现场采访

  小娟的丈夫 小刚(化名)

  小刚:把它保存着。保存着,一直保存着,当我老的时候,再说,当我想她的时候,也是一种值得看的一种东西,她唯一给我留下的也就是这些东西了。

  日记

  老公,我们不是命不好,我们俩应该很幸运,很幸福。因为你找到了你所爱的人,我找到了我所爱的人。我们夫妻俩其实很幸福。大不了就是现在没钱吗?不要紧,我们还年轻,以后挣钱的机会多的是。不过就六个月没在一起吗?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影像:繁华热闹的兰州都市

  杨西掌村的高坡和窑洞

  步行街散步的情侣、

  昏暗灯光下的发廊女、小娟新房的大红铺盖和胖娃娃。

  日记本里手抄的歌曲(《最浪漫的事》:歌曲起: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钢笔画特写、纸叠的心

  中央电视台新闻频道《社会记录》周一至周五22:05首播,次日4:40,16:30重播

  Email至shehuijilu@vip.sina.com或shehuijilu@vip.sohu.net提供新闻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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