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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新闻周刊:中国明星村之三岔口


http://www.sina.com.cn 2006年04月07日19:23 中国新闻周刊

  中国的两个著名的村庄——小岗和南街走到了一起。小岗村的新当家人沈浩来到南街村,写下了这样的话:“壮大集体经济,走向共同富裕。”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在走“集体”道路的南街富了,相形之下,当年走“包干”道路的小岗却穷了。20多年前南街曾学小岗,20多年后小岗想学南街。

  像南街村一样仍然坚持着集体经济的村庄有2000多个,它们只是中国68万个村庄中的沧海一粟,但却因其较发达的经济而引人注目。它们中的另一个代表华西村,正以每年培训1万名村支书的速度试图推广自己的经验或模式。

  这一现象,发生在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背景下,也许有特别的意义:联产承包责任制能给中国农民带来更多的财富吗?改革后的集体经济是否有机会重显光辉?

  新农村建设描绘了美好的未来,但中国农民眼下应怎样选择脚下的路?或许,中国农村的情况千差万别,模式也并非惟一,它们可以在中国广阔的土地上共存与竞争。更重要的,历史的经验教训告诉我们,要让农民有选择的自由——而这种选择,必须建基于农民民主权利和经济权利的落实,且必须如28年前一样,尊重农民自己的意愿和创造。

  小岗村:分与合

  作为中国农村改革的发源地,小岗村已在走“承包”还是“集体”道路间争议了10余年。小岗村的未来应走哪条路?

  ★ 本刊记者/王刚(发自安徽凤阳)

  小岗村“首富”严宏昌家里的摆设依旧停留在1998年。

  当年的25寸彩电,当年的照片,当年的一桌数椅。这个当年的大包干带头人在2006年4月1日说,“我时常站在历史的角落审视未来。”

  而从堂屋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看到三张醒目的大照片。

  照片一:1978年,18个名字上落着红手印。

  照片二:1997年,一张“改革不忘邓小平”的《人民日报》头版被裱入镜框。

  照片三:1998年,江泽民来到小岗村。

  这年的9月22日,江泽民来到了小岗村,就在严宏昌的院子里与村民座谈,并说了一句影响中国农村改革走向的话:土地承包“30年不变”,小岗人“要再闯一闯。”

  怎么闯?

  当着总书记的面,严宏昌表态,大包干大有可为,先富起来一批,先富带动后富,带着村民闯一闯。

  而另一位大包干带头人严俊昌,当时却反映,大包干已经走不通了,要想富,必须把地合起来。

  时隔八年,先富起来的严宏昌没有把村民带起来,小岗村正在按照后者的思路面临新一轮变革。

  而这一回的带头人,却不是严氏兄弟,而是一位外来者——沈浩。

  外来者的变革

  2004年2月,沈浩由安徽省财政厅下派到小岗村担任村支书。当年,安徽省派出了2000名干部到“经济困难,组织薄弱”的乡村挂职,“改革第一村”小岗只是其中之一。

  小岗村自1978年分田单干至沈浩到任前,2003年人均年收入尚不足2000元。用沈浩的话说,就是温饱有余而富裕不足。

  刚到小岗的第一天,大包干带头人之一严俊昌就主动找上了门。沈浩回忆,严开门见山地对新支书说,“分田到户”解决了温饱,但解决不了深层次的发展问题。要富,就要把土地合起来,搞规模化农业。这个头你来带。

  事实上,规模化农业在安徽并非新元素,离凤阳不远的宿州市宿县的种粮大户早在上世纪90年代末就已经把土地承包,走规模化,富了起来。

  而沈浩当时的顾虑是,小岗是以“分”出名的,吸引人们的是分田单干,现如今再度把土地合起来,是否会引起争议。

  当年10月,沈浩带着12名村里人赴外地明星村考察。考察对象都是一些走集体经济道路致富的明星村:山西大寨以及河南耿庄、红旗渠、南街村,学习他们的经验,反思自己的发展之路。

  结束南街村考察的当晚,在河南登封的县委招待所,考察者们就地开会,当时众人感慨,“小岗落后了。”

  沈浩总结道,“南街一开始也是承包到户,但发展工业却走的是集体路子。现如今南街村说走联产承包让他们多走了5年的弯路,回顾我们小岗,这20多年是否也在走弯路?”

  话音刚落,6年前的一幕得以重演,12名村里人迅即分为两派,一派以严俊昌为主,力主合地。另一派以严宏昌为主,主张小岗应该坚持走一条适合自己的发展之路。

  双方一直争论到深夜,严宏昌回忆,最终还是沈浩出面调停,“先不急着争论是分是合,先好好想想。”

  讨论一整夜,众人最终倒是达成了一个共识,要想富,勿论土地分合,都要大力发展二、三产业。

  考察归来,把土地合起来的呼声此起彼伏。

  不久,沈浩终于拿定了主意。

  2005年初,在安徽省委召开的全省“三农”工作会议上,安徽省省长王金山指出,1978年安徽和浙江的GDP只相差14个亿,但到2004年差距竟达到5000亿。究其原因农业大省正在成为安徽经济发展的软肋,今后安徽将推动全省农业由小生产向大生产过渡。

  安徽省政府研究室副主任戴培昆特别谈到,小岗村的大包干模式,功劳是巨大的,但也是历史的。此种“过时了”的方式渐成阻碍安徽农业规模经营的主要问题。

  会议结束,沈浩回到村里,第二个月就引进上海大龙公司,一次性买断14亩村民土地,盖了一家种猪场。当时由于补偿金每亩不足千元,引起村民颇多非议。

  2005年6月19日,沈浩引资300万成立小岗现代农业有限公司。该公司随后建成大包干纪念馆,占地300亩,每亩补偿给村民4000元,并安排了7个村民在里面,每月平均工资700元。

  随后,外来者的变革步伐越来越大,迈入2006年,小岗村“土改”之风愈烈。

  2006年1月,村书记沈浩提出了改革整体思路,上报安徽省农委,获得上级领导部门支持。

  2月10日,安徽省委书记郭金龙到小岗村调研,在大包干纪念馆召开了小岗村发展座谈会,现在健在的12个大包干带头人参加了座谈。这是郭金龙履新安徽省委书记一年来首次对小岗村的调研。

  一切箭在弦上。而就在这次研讨会上,当着郭金龙的面,沈浩听到了来自大包干带头人严宏昌的反对声音。

  分合之争

  在研讨会上,沈浩提出的思路是,把土地集中起来,实现资源的整合,完全按照工业化的思路来发展农业。

  当时,全村共有2000亩地,耕地面积1800亩,扣除前几年办的葡萄园400亩,其余的1400亩,沈规划全部并入合作社,村民以土地持股。

  合作社的名称都起好了,就叫安徽省凤阳县小岗村发展合作社。规划资本金为305万元,由小岗村和滁州市粮食局以及上海大龙畜禽养殖有限公司联合出股。沈浩当时预测,将来资本金的规模要扩大到5000万元。

  在这个新型合作社中,私企上海大龙畜禽养殖有限公司以现金出资占有85%的股份,小岗村以土地和相关优惠政策的投入占有10%的股份,而滁州市粮食局持股5%。

  当听到把小岗村的土地集中起来并入合作社,大包干带头人之一严宏昌就再也坐不住了。

  严宏昌当时很激动,小岗要立足自身基础图发展,不能开倒车,不能让全国的农村骂我们。

  说罢拂袖离去,研讨会最终不欢而散。

  晚上,沈浩主动去严宏昌家登门拜访,新老改革者有了一次面对面的争论。

  沈浩问:小岗的问题在哪里?

  严答:这片土地我比你清楚,一个字“穷”。

  沈问:如何致富?

  严答:走工业化。

  沈问:现在走工业化行不行?

  严答:不是不行,基础不行。

  沈问:搞土地合并为什么不行?

  严答:现在迅速把土地收回去,农民连赖以生存的土地都没有了,很容易再度返贫。

  沈问:那以土地入股行不行?

  严答:不行,不能让农民共担风险。

  沈最后问:土地租赁行不行?

  严答:我觉得如果条件成熟,土地出租也不是不能走,但短期内不可行。

  ……

  对话至此打住,新老改革者之间的分歧明显无法弥合,但重走合作社之路的风声却被沈浩通过媒体放了出去。

  不久,消息见诸报端。

  此后,严宏昌先后接到十几个省的村庄的人给他打来电话,询问大包干再转合作社的情况,有人甚至破口大骂。严宏昌当时回答,小岗村再转合作社,可能性不大。

  2月18日,沈浩召开全村大会,宣讲土地经营方案及征求意见。严宏昌当日缺席。

  在会上,沈浩的思路略作改变,即提出小岗村要从土地由一家一户的单干,转变为由村民发展合作社统一返租承包过来,先期试行流转400亩土地,全凭村民自愿。

  从最初的入股改为承租,“土改”的范围也被缩小到了400亩,村民大会上倒是没有多少反对之声。

  2月20日,一份合同出台,规定:土地已种上青苗的每亩第一年租金800元,一般的土地每亩第一年租金500元;从第二年到第五年,统一按每亩500元收。租地合同5年一签。

  21日,上级小溪河镇派出4名工作人员进驻小岗村,与小岗村5位村干部分成两组进行量地。凤阳县委书记马占文也专程来到小岗村,察看量地事宜。

  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严宏昌又出现了。

  这一次是他主动找上沈浩,提了两个问题。

  是否了解承包人的情况?

  沈答:了解。

  400亩土地是用作什么?

  沈答:用做集体化耕种玉米。

  严宏昌说,这片土地我比你熟悉,在这里种玉米,每亩地一年最好的收成是800斤,折合成钱刚够500元,除去地租,承包商种玉米根本不挣钱,反而赔钱。

  沈反驳说,开发商种玉米是为了加工饲料,就近流向养猪场。

  严答:按照这个代价加工饲料,饲料的成本也将在每公斤2元左右,这比从外地运来还贵得多。

  严又问:有没有其他的路可走?

  沈答:只有种玉米一条路。

  严摇摇头说:不可信,不见钱我就叫村民不签合同。

  土地合作的事情再度遭搁置。严宏昌告诉本刊记者,“开发商至今掏不出一分钱的租金。”

  严宏昌言犹在耳,沈浩已经在规划着下一步发展。他指着村前一片忙乱的工地介绍说,这是村里招商引资建设的农贸市场,一期工程50套门面,400个摊位,下半年就可开业,每个摊位每月租金200元,如今已经售完。

  严宏昌为此事也曾找过沈浩,反映出让建设农贸市场的15亩土地,至今补偿金都没有到位。

  沈答:一直在争取。

  改革遭遇阻力,沈浩外来者的角色越显尴尬。

  2006年3月的最后一个中午,沈浩独自走在小岗村的友谊大道上,大太阳底下,形单影只。一个村民远远地看到他,走过来敬上一支烟说,儿子结婚过来吃饭吧。沈摆摆手说,不来了,中午县里来人有应酬。村民又敬上一支烟,沈浩点点头,接过别在耳朵上。小岗人都习惯抽这种“三环”牌烟,1块5一包。

  走出两步,沈浩回头跟那个村民说,我花200块包了场电影,晚上就在村口放,你去通知大家都来,热闹一下。

  走回村委办公室,一个女人笑着问沈浩,你不是有应酬吗,沈笑而不答,只是说,给我下点面条。

  吃饭的时候,沈浩叫来本村惟一的一辆出租车,问司机走凤阳多少钱?

  司机答,80。

  沈问,你叫什么,我是沈浩。

  司机沉默了半天回答,在这里我拉我爹也是80。

  司机走了后,沈浩笑着说,这就是小岗人,当年他们闹大包干,从承包到组闹到承包到户,全家老小闹分地,你知道为什么吗?说白了就是不团结,如今致富缺什么?团结,对,还是团结,他反复强调着这个词,语气有些激动。

  他最后告诉记者,挂职结束后,他要写一本书,关于小岗的。

  “岗人治岗”的历史与现实

  在外来者沈浩看来,小岗村之所以没有发展起来,问题的关键就在不团结。这个不团结让小岗人当初因分出名,也让小岗之后经济搞不上去。

  就在沈浩到任小岗的第一天,大包干带头人严俊昌就曾给他说,小岗人思想太复杂,联产承包把群众的思想都搞坏了。土地分割得比较严重,再度合起来相当难。

  “合作派”严俊昌的思路并非一朝一夕。据他讲,1993年他从山西大寨考察回来任小岗村支部书记的时候,就看到承包到户后劲不足。但当时小岗的现状是,人口少、土地多,村民生活还过得去,还没有从土地看到未来。加之来自政策方面的约束,当时的口号是:联产承包30年不变。

  但就从那个时候起,严俊昌开始寻找整合小岗土地的外力,希冀借外力之手完成集体化整合。

  1997年,当年粮食产量上去了,可村民生活水平却上不去。作为村支书,严俊昌感到自己有责任把把土地搞活。当时,正好有个广东老板,说要一次性承包全村的1800亩土地用作种植,由于当年粮食价高,每亩的租金被谈到800元。但在最终拍板的时候却遭到另一位带头人严宏昌的反对,方案最终流产。

  严俊昌认为要是那时候听他的,村里人肯定都富了。

  随后,“包干派”严宏昌上台任村支书,引来了张家港长江村的资金帮扶,为小岗村支持建设了700米的柏油路和400亩的葡萄园。作为帮扶项目,长江村承诺头两年在没有收益的情况下,每年每亩给小岗人补偿500元。作为回报,小岗村和长江村签订了一份80亩的土地租赁合同,规定每亩地每年租金为500元。在这80亩土地上,长江村承诺建设一家纺织厂、一家电梯导轨配件厂、一家江淮

汽车配件厂。

  如果一切按照规划,小岗村将迎来一个发展的大好时机。然而,就在此时,却产生了变故。

  项目报到凤阳县,凤阳县提出了全新的意见。据严宏昌回忆,当时县委找他商量,长江村投资建设纺织厂,正好县里有个纺织厂,效益不好,可以卖给他们。建设汽车配件厂,正好凤阳县有个汽车水箱厂可以通过改造卖给他们。另外那个电梯导轨厂可以放在临淮镇。

  当时的县领导对严宏昌说,滁州市委、市政府表示,小岗是张好名片,凤阳要加快发展,滁州要加快发展,将千方百计地用法律手段维护好小岗这张牌,对外展示好小岗这张牌。小岗村要跳出小岗发展工业,以小岗为招牌,招商引资在全凤阳县遍地开花。

  最终,合同流产,小岗村再度失去了一个发展的机会。

  严宏昌和长江村关系也因合同的破灭而恶化,长江村开始力挺“合作派”严俊昌的儿子严德友主政小岗,严宏昌于1998年黯然辞职。

  而来自村子内部的争斗,却愈演愈烈。严德友上任之初,长江村曾一次性支持小岗106台彩电,为的是让小岗人每家每户都能收看到中央七套。此举却落下贿选的嫌疑,严宏昌不服告到上级,上级甚至派人来调查严德友。

  在中央领导前来视察的前几天,为稳定局势,凤阳县特地把当时的小岗村支书严德友调至小溪河镇担任领导。

  小岗村从此结束了“岗人治岗”的历史,之后走马灯似地来了三任外派干部,小岗村旧貌依然。

  时针指到沈浩主政小岗的2006年,面对这个第四任外来者,两位曾经的带头人依旧无法为当年分歧释怀。但他们对于这片土地的认识仿佛更加深刻了,严宏昌说,等他儿子在上海富起来,再回来带动全村一起富裕。严俊昌却说,人心散了,带头不易。

  但他们都没有忘记彼此还是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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