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市海:丽江的变异

http://www.sina.com.cn 2007年07月26日14:26 三联生活周刊

  以往在纳西族民间,每年农历二月属龙、蛇的日子要举行隆重的“署古”仪式,东巴诵经三天告诫人们不得在水源处 杀牲宰兽,不得随意挖土采石,不得在生活用水区洗涤污物等。东巴经里讲,“署”即自然神,与人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如今 ,古老的纳西仪式在消失,自然法则在减弱,而一套新的商业法则正随丽江古城的巨变而向周边传导,从古城所在地大研到束 河、白沙,再到丽江边缘的拉市海。

  记者◎贾冬婷

  供图◎大自然保护协会(TNC)

  2001年的一天,

丽江拉市乡的南尧、打鱼两个村来了几个外国人,从英语到汉语再到纳西语,说要给村民们照相 机让他们随便拍照。几个自告奋勇或村干部指派的“照片员”每人领到1台简易柯达相机和4个胶卷。这是大自然保护协会(T NC)在滇西北开展的“照片之声”项目,拉市海因其高原湿地的生物多样性而成为实施地之一。“我们不会读书,不会写字 ,但这些照片可以代替我们说话。”怀着些懵懂的兴奋,乡村“照片员”开始用这个没怎么见过的机器记录身边的劳作和玩乐 ,欢笑和哭喊,记录下拉市海正在变异的一切。几年过去,记录已悄然停止,距古城仅十几公里的拉市海正日益成为丽江的另 一个旅游景点。

  旅游,土地外的收成

  出丽江古城,穿越现代化新城,一条林中道路蜿蜒盘旋,这就是连接丽江和拉市海的214国道,十几公里,车程半 小时。“这是条老路了,也是通向石鼓、中甸的必经之路。”司机李永开一辆带拖斗的小巴,每天几十次拉人往返于古城和拉 市海之间,每人收5元,一天能挣100多元。“两地跑的人很多,大多是从拉市去古城卖菜、打工、做小生意的。”20多 岁的李永是拉市乡下南尧村人,高中一毕业就成为丽江古城劳动力大军中的一员。

  已经可以远远地看见拉市海了,它是丽江玉龙县境内最大的淡水湖,水域面积1000公顷,也是云南省第一个省级 高原湿地自然保护区。但离海越近,“障碍”就越多——在离丽江最近的海北,“圈海”的栅栏密不透风,“想看海,交30 元湿地维护费”。路边竖立着广告牌:“湖光山色无限好,又来吃鱼又赏鸟。”这个季节没有候鸟,而马场遍地开花,6条线 路可选,骑一次要200元。海北的美泉村离水源地最近,不远处山上的水源地“七仙湖”被茂密的树林保护着,景色优美, 来拉市海的游人都禁不住近海不见海的遗憾,纷纷跨上马背,被马夫牵着绕湖上山。马场入口站一个人正指挥马夫,穿皮毛马 甲、梳莫西干头、戴哈利·波特式镜框。李永说,他就是美泉村村长、也是马队的队长。李永很熟悉马队生意,他说,像这样 的马队其实是村民成立的合作社,几十匹马编号,轮流工作。在玉龙雪山下买一匹马2000到3000元,一

天花几十元的 饲养费,然后就可以有源源不断的收入了。他羡慕地说,美泉村家家户户都养马。离丽江越近,生意越好,不是所有村子都有 这样的地利的。

  李永所在的下南尧村就做不成牵马的生意,这个村子在海西,离海有点远。刚到村口,就见几个纳西族妇女走过来, 小山一样堆积得高高的松毛压在她们那片“披星戴月”瘦小的肩膀上。这里的妇女们每天6点多出门捡松毛,一天跑四五个来 回。勤劳的纳西族妇女,这也是杨益菊所拍照片里最常见的形象。杨益菊也是她们中的一个,“如果不是你来我就要去山上了 ”,她卸下背篓,去里屋找出几个破旧的牛皮纸袋,重新翻看那些有些忘却了的照片。“好像是2002年吧,拍了一年,还 有一卷空的呢。”她是下南尧村的4个“照片员”之一,或许因为是女性,她更多地关注身边的日常生活:一个纳西族老太太 孤单地坐在村口;“三八”节“披星戴月”的妇女们“打跳”;上南尧村的彝族下来赶集……“以前不觉得,后来发现这些劳 动景象都挺有意思的。拍照的第一个月有点害羞,慢慢习惯了,一出门就带上相机。”她最得意的一幅曾被层层送选,现在还 在村委会贴着呢:“和海亮、和海顺在星期天到田里帮父母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如找猪食、给父母送饭等。这天父母在犁田, 照片上,他们兄妹俩抓紧在田里做作业,旁边还有一壶开水在烧着。”

  出现在杨益菊2002年照片上的一幕是:村民们在院子里晒谷子。杨益菊说,这种景象现在已经消失了,前两年“ 退耕还林”,水稻已经不种了。“现在一般种小麦和玉米,‘退耕还林’后一人只剩一两亩地,田里的收入越来越少了。”李 永说。没法搞骑马,但最近南尧村民有了新的期盼:“村里一个老板,前几年在丽江做生意挣了钱,要回来搞开发。理想很大 ,叫‘水寨沟’,利用山上漫山遍野的万亩豆角园,有山,有水,有树。”李永说,那老板已经顺着公路修了一个水坝,从豆 角园引水下来,要形成瀑布景观。“老板说,‘九寨沟和这里相比,算不了什么!’”

  李永的同学张文琼也在搞旅游,但在村民们看来有点奇怪:“就在她自己家里,进进出出的都是老外。在村里好奇地 东看西看,也不骑马、划船。叫‘生态旅游’。”张文琼2002年参加了大自然保护协会在村里搞的“生态旅游”导游培训 ,“你们这里有什么资源?10年前是什么样子?发生了哪些变化?”这样的调查问卷吸引了她,她成为参与培训的28名导 游中仅剩的一个,后来自己开了公司。张文琼说,中国人只对骑马、划船、看景点感兴趣,外国人却好奇于村庄里人们的生活 ,想要了解他们的服装、饮食、习俗。

  何处寻找东巴、毕摩

  在杨益菊的照片里,记者看到李氏“家族会”上杀猪祭祖,看到节日里妇女打跳队穿盛装打跳,戴麒麟面具跳舞…… 但这样的民族传统场景已经越来越少见了。杨益菊说,“麒麟舞”是从别的民族传过来的,以前从初一跳到十五,迎接新的一 年,十五“麒麟望月”那天最是隆重。但村里会跳的人越来越少,而会编麒麟面具的人更是不好找,现在都是从海南的村子里 请人来编的。

  村里还能找到东巴吗?还有祭天、祭祖、祭署仪式吗?村民们纷纷摇头。他们告诉记者,村里还有一个老人会东巴文 字。原来,已84岁的李即墨老人是县文化馆的退休职工,他年轻时曾参加过中央民族学院第三期纳西语培训,学了东巴文。 李即墨告诉记者,东巴文是东巴教的专用文字,在解放前懂的人就很少,靠老东巴一代代单传,后来“文革”时被打成“牛鬼 蛇神”而基本废弃。他拿出几幅蒙了灰尘的卷轴给记者看,一幅上写“湖水满粮畜旺人民乐庆”,为国庆55周年的火把节所 作。虽然东巴文仅由1300多个单字组合而成,而且是图画性的象形文字,但仅靠画面是很难猜出它的意思的,而会的人越 来越少了。

  距下南尧40多公里的山上还有一个村子叫上南尧,是个彝族村落。一路盘旋上山,记者发现,这里的房子依然保留 了传统纳西民居的风格,无论新旧,也是“三方一照壁”、“四合五天井”,庭院廊檐下种着花草,六合门上雕刻着四时花木 、水禽鸟兽,宽敞的厦子是家人平日活动的场所。车行一个多小时后到达山顶的上南尧,从房屋外观看和纳西村落也没太大区 别,李永说,这是被纳西族同化了。屋里走出来的妇女身穿绿、红和黄色皱边裙子,头上戴着高高的毛毡头饰,据说,在村里 她们必须穿着彝族传统服饰。走进彝族人家,房屋的中心就是一个一天到晚燃烧不息的火塘,它不仅是全家做饭、待客、起居 的地方,也是家庭议事和举行祭祀、驱鬼等宗教仪式的地方。彝族谚语说,“人在薪柴在”,“人穷柴不穷”,火塘被赋予了 象征家户运数和兴旺的神秘意义,只要人在火塘边,火就总是烧得旺旺的。但现在,水土流失日益严重,天然林被禁伐,以薪 柴大量消耗为基础的彝族“火塘中心”生活方式面临改变。

  上南尧的70多户彝族都姓金,是一个亲缘关系联结的大家族。村里的老人对记者说,他们的祖上本是泸沽湖一带的 白彝四兄弟,因为当地由黑彝统治,四兄弟无容身之地,90多年前逃到此地。这里的居民很团结,只要谁家有婚丧嫁娶或遇 到困难,大家都会不辞辛劳,到有事之家慰问或庆贺。比如谁家有人生病了,各家都会派出一个人,邀约前去看望,以前只带 两瓶酒,现在每家出10到20元。这让李永很佩服:“你看这山上,只有这里通了几十公里的柏油路,不靠团结能干成吗? ”

  或许因为身在高山的关系,虽然经常要到山下纳西族村落赶集、上学、就医,但仅占拉市乡人口4%的彝族至今仍保 留很多传统习俗,比如主持各种宗教仪式的“毕摩”。与东巴不同,“毕摩”和其仪式至今仍有传承。云南大众流域的于晓刚 认为,高山彝族人数虽然少,但这里分布着1200多种植物的水源林,还保留着民族文化传统,是生态保护的重点。在禁止 伐木之后,高山彝族靠什么来生活呢?土地,放牧,收成都不可观。于晓刚想要在上南尧的洋芋场进行“生态旅游”实验,那 里有高300米、绵延三四公里的巨大绝壁,下面是足球场一样大的草场。但这里也被下南尧村搞“水寨沟”开发的老板看中 ,想要建一条索道,老百姓不同意。在于晓刚看来,“生态旅游”的要素之一就是社区居民参与开发、环保、收益,“最坏的 打算就是把洋芋场作为

开发商开发的一部分,但居民要参与进来,不能被无偿占用”。

  老渔夫、少年和鸬鹚: 一张获奖照片的今昔

  一只小船上,爷爷和耀坤想着鱼越来越少了,脸上露出几分忧愁;撑竹篙的孙子倔强地望向镜头;一只忠诚的鸬鹚立 在船头。背景是拉市海碧蓝的水,蓝天白云下,远方山脉蜿蜒。这张《爷爷和耀坤和他的孙子与鸬鹚在一起》,曾和它的作者 ——打鱼村的和云英一起远渡重洋,赴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参展。

  和云英不在家,一场大雨让她滞留在邻村亲戚家。等了一会儿,她的丈夫和力勇打鱼回来了,今天的收获不错,和力 勇晒成古铜色的脸上露出渔民特有的开朗笑容。“专家们评价说,她拍下了拉市海的各个角度,天、山、海、鸬鹚、人物,专 业的摄影师都很难抓得这么好。”与美感相比,和云英这张照片的更重要意义是,她拍下了拉市海边的典型渔村生态和隐患。

  打鱼村就在拉市海边,顾名思义,这里家家户户世代以打鱼为生。以前,村中每户人家几乎都要养鸬鹚捕鱼。鸬鹚的 脖子被一根细线拴住,当它捕鱼的时候,只能吞食一些小鱼,吞不下去的大鱼就进了渔民们的网兜。在和云英拍下照片的20 02年,这种景象已经很少见了。由于季节性封海规定的实施,能捕到的鱼少了,而且有些人也不顾规定,在鱼类产卵期还大 肆捕鱼,使得鱼类数量大大减少。捕到的鱼少了,也就养不起鸬鹚了。“但现在,别说鸬鹚,大渔网都不用了,用的都是‘迷 魂阵’,像蚊帐一样,网眼只有两三毫米,再小的鱼也不能从这种渔网里逃脱。没办法,大鱼根本见不着了。这种小鱼只能卖 到2元1斤,一天捕六七十斤,也只有三四十元收入。”和力勇带记者到拉市海边,“这几年海边有什么变化?就是多了密密 麻麻围成好几圈的‘迷魂阵’了。”

  和力勇记得1992年的好时光,“水涨上来,打个四五十斤鲫鱼,全是三四斤重的,一天最低能卖到200多元” 。然后,打上来的鲫鱼就成了丽江市场上的抢手货。“那时候,打鱼村曾是有名的‘亲家村’,因为富裕,村里的女孩子都不 愿意嫁出去。”扎根打鱼村5年做环保项目的于晓刚说。

  拉市海位于丽江坝子的中央,四面环山,山上的泉水汇流到盆地变成“沧海”。枯水季节,湖水通过位于拉市海西南 面的“落水洞”渗漏到地下,直到湖水退到湖心,裸露出几千亩“桑田”——“成沧海而得鱼,变桑田而种粮”,在拉市海边 延续了几百年。

  在渔民们看来,打鱼村的转折是由修建大坝开始。1993年,为了保证丽江古城用水,市政府决定上马“通海工程 ”,在丽江上游拉市海筑坝蓄水,再通过架设高空水渠把水输给丽江。1994年大坝建成,1998年水渠完工,丽江古城 每年都会获得1078万立方米的拉市海湖水。水坝占据了拉市乡70%的土地,现在打鱼村的人均耕地面积不到1亩,失去 大部分土地的农民越来越多地转向依靠捕鱼为生。于晓刚说,“以前是70%的农业,30%的渔业,现在反之”。过量捕捞 又导致了渔业资源的急剧衰竭,年轻人转而去丽江打工,“打鱼村”变成“打工村”。

  每年冬天,都会有几万只水鸟飞到拉市海。为保护水鸟,政府规定,任何人捕杀水鸟,都将追究刑事责任。以前的冬 天,候鸟飞来吃些未收的颗粒,吃点小鱼,农民们也不以为意。后来农田没了,鱼没了,鸟就开始吃庄稼,“人鸟争食”,人 的生存环境进一步恶化。如今,大坝扩容工程正在进行,又有大片农田将被淹没。于晓刚说:“下游丽江用水,如何补偿上游 的资源消耗呢?”5年过去了,和云英照片中的倔强少年已经长大,不知道他是否还会和爷爷一样在拉市海上打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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